死者贺明章,六十八岁,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退休庭长。

书房整洁,茶几上一杯凉透的浓茶。老人靠在圈椅里,头微微偏向窗外,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午睡时被阳光晒得舒服。

法医初步意见:心源性猝死。死者有十年冠心病史,抽屉里放着三种心脏病药,一切合情合理。

除了那块怀表。

黄铜表壳,老式机械怀表,表链断过又接上。老人右手把它攥在胸口,指节泛白,法医掰了很久才取下来——那不是安详离世的人该有的力气,那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力气。

“家属说,从没见过这块表。”带林澈进来的老同学压低声音,”贺老所有的表都在卧室表盒里,就这一块,来路不明。”

还有一样东西。书桌最上层的抽屉里,静静躺着一枚拆开的黑色信封。空的,无邮票,无寄件人。

林澈和顾拾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

第四枚了。

林澈戴着手套把怀表托在掌心,转身递向门口:”顾师傅,你是行家,帮我看看年代。”

顾拾今天的身份,依旧是”家属请来的遗物整理师”。他走过来,白手套托起怀表,先看表壳,再看表链,最后拇指按住表冠,轻轻一掐。

表盖”咔”地弹开。

表盘早就停了,指针停在四点零七分。而表盖内侧,黄铜的底子上,刻着一行小字。刻痕很旧,被岁月磨得发乌,却依然清晰:

赠 顾怀瑾

顾拾的血液,在这三个字上冻住了。

顾怀瑾。

他对父亲的全部认知,是福利院档案袋里一张模糊的照片,和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:父,顾怀瑾;母,沈书兰。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——四岁以前的人生,在他脑子里是一片均匀的、连梦都照不进去的空白。

福利院的老师说,他刚被送来的时候,整整一年没有说过话。

那个档案袋,他翻过无数遍。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衬衫,眉眼被岁月洗得模糊。他曾经对着那张脸练习喊”爸”,喊到十岁,再也喊不出口。

而现在,父亲的名字躺在他掌心,躺在一个陌生老人至死攥紧的怀表里。

“怎么样?”林澈的声音把他拽回来,”值钱吗?”

“……七十年代的国产机芯,不值钱。”顾拾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稳得可怕,”但对死者来说,应该很重要。”

他把怀表放进证物袋,动作轻缓,白手套没有一丝颤抖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手套底下的手心,已经全是冷汗。

贺明章,退休法官,死前攥着刻有他父亲名字的怀表。

三封黑色信封。三个月,三个死者。

一根看不见的线,正从二十年前那片空白里伸出来,缠上他的脚踝。

现场勘查接近尾声。家属在客厅低声啜泣,林澈被老同学叫去核对物证清单,书房里只剩顾拾一个人,和茶几上那只装着怀表的透明证物袋。

他知道规矩。证物不能碰;回放不能作为任何证据;他听了十年”遗物的话”,从来只敢把答案藏在推理背后。

他也知道另一件事:每件遗物,只有一次机会。一旦错过,贺明章生命里最后的七分钟,就永远沉进黑暗,再没有人能看见。

窗外,救护车的蓝光一闪一闪扫过墙壁。

顾拾站在证物袋前,静静看了三秒。

然后,他摘下了右手的手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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