糖是水果硬糖,橘子味,玻璃纸。

顾拾没有接。

“我不吃这个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小许把糖收回口袋,“您那年攥化了一块。”

“你看见了。”

“我在门口。”小许说得很平静,“他给您糖,没给我。我在那儿站了很久,等他走了才敢过去,看看地上有没有掉一颗。”

风从墙那头过来,槐树叶子响。

“他资助你上学。”

“九岁那年。”小许说,“他来院里看您,顺手把我也带上了。他说,这个孩子长得好,扔进人堆里三步就没了,将来有用。”

“你恨他吗。”

“我没有恨他的资格。”小许说,“我的学费是他出的,我的工作是他安排的,我妈那张病床是他签的字。他没骗过我——他从来不骗人,他只是从来不把话说全。”

“他叫什么。”

小许摇头。

“他不用名字。”他说,“他用职务。这么多年,我在文件上见过他的字,没见过他的名。”

“姓韦。”

小许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
“您从哪儿看到的。”

“从两个人手里。”顾拾说,“一个死了十年,一个昨天夜里被你们放倒在自己家的地板上。”

小许低下头,看自己的手。

“我给他扶了椅子。”他说,“煤气不是我开的。”

“你在场。”

“我在场。”
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
远处有孩子跑过操场,塑料拖鞋拍在水泥地上。

“发布会。”小许忽然说,“下午三点,市政府新闻中心。流程一共九项。第七项是积案攻坚阶段性成果通报,暨相关涉案物品返还。”

“我上台。”

“他要您上台。”小许说,“不是为了在镜头前收拾您。他要您在镜头前,替他把一个名字要回来。”

顾拾侧过脸。

“顾念。”

“顾念。”小许说,“您想不明白,是因为您把他当成一个想让您弟弟消失的人。他不是。他现在比谁都想让您弟弟的名字回来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我不知道全部。”小许说,“我只知道二十年前那份《更正函》把’四名死者’改成了’三名死者’。改的时候有用,现在没用了。现在他需要那个孩子重新存在。”

顾拾很慢地说:“因为要重新存在的,不只是我弟弟。”

小许没有接话。

“一份卷宗错了一个数,就得重新走一遍程序。”顾拾说,“重新走一遍程序,就得重新组一个班子。谁提的错,谁牵头改。改到最后,卷宗归谁保管。”

小许把目光移开了。

“您比我想得远。”

“我不是想得远。”顾拾说,“我是被人当着面教了二十年。”

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,压在两人中间的砖头上。

“流程单。”他说,“第七项之后是第八项,现场提问。第九项,合影。”

“你冒的险不小。”

“我今天早上七点半到的这儿,跟值班的人说我来核对福利院捐赠档案。”小许说,“这是真话。我确实核对了。”

他站起来,掸了掸裤子。

“顾先生,您上台可以。”他说,“别提那块表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提名字,他会笑着答应您。提那块表,”小许把公文包夹回腋下,“他当天就会让您变成第二个关鹤鸣。”

顾拾也站了起来。

“你怕他。”

小许笑了一下,眼睛弯弯的。

那点笑意里空了一秒——跟老宋扣住他手腕那一次一模一样。

“我怕他哪天说,”他说,“小许啊,你也该清静了。”

他走出两步,回过头。

“我得走了。九点半,我要去给他拿药。”

“什么药。”

“我不看方子。”小许说,“我只负责去拿,去付钱,把袋子拎回车上。”

他走了。

顾拾在墙根底下站着,把那张流程单捡起来,对着光。

纸背干干净净。

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——从头到尾,小许一次也没有说出,“他”是什么职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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