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拾光。

窗帘拉着。桌上摊开三样东西:签收簿复印件、马三成的跑车账、暗房那两张放大照片。

顾拾把台灯压低,几乎贴着纸。

“老曹,你数。”他把放大镜递过去,“每一枚章,右下角那个缺口,朝哪儿。”

老曹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
“朝……左下。”他抬起头,“都朝左下。”

“十七枚,一枚不差。”顾拾说,“一枚私章盖四年、盖上百回,手腕的角度不可能一次不变。这十七枚是一口气盖出来的。”

“再看印油。”

老曹又看了一遍:“第一枚最浓,往后越来越淡……最后两枚发灰。”

“蘸一次印泥能盖七到八下。”顾拾说,“这十七枚是蘸了两次盖完的。中间那个由淡回浓的地方,就是那个人抬手重新蘸印泥的一瞬间。”

老宋一直没出声。

这时候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

“我这枚章,”他说,“是真的。”

“是真的。”顾拾说,“章真,纸真,事是假的。他们跟对付卷宗第三册一样——不造假,只裁剪,只排队。”

“那盖章的人——”

“必须先拿到您那枚章。”顾拾看着他,“您的章放在哪儿。”

老宋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“顾怀瑾的保险柜里。”

“保险柜在案发那天早上,是空的。”

屋子里很静。

“所以,”老宋说得很慢,“盖章的人,是开过那只柜子的人。”

“是我母亲亲手把东西交给的那个人。”顾拾说,“他从柜子里拿走了账册,顺手拿走了一枚锁匠的私章。二十年后他把这枚章按在纸上,让您替他站到那个位置上去。”

老宋闭了一下眼睛。

“师父,”顾拾说,“这一页,能把您从卷宗里拿出来。”

“那还不够。”老人睁开眼,“这只能证明不是我盖的。证明不了是谁盖的。”

“所以还有三十六行。”

顾拾把第二张放大照片推到中间。

前六行是全的。日期,金额,末尾是经手人。

“一九九九年十一月,四百二十万;二〇〇〇年三月,六百一十万;二〇〇一年一月,八百万。”老曹念着念着停下了,“这不像往谁兜里揣啊,数目太整了。”

“整,是因为它是拨款。”顾拾说,“这不是贪,这是一条批下来的钱。”

他把跑车账翻到夹纸条那一页。

“二〇〇二到二〇〇三年,马三成的车替一家公司往三个地方送过东西:市中院、看守所、市局技防科。”

“鹤鸣安防。”老曹说。

“那时候还不叫鹤鸣安防。”顾拾说,“叫江城技防工程处。二十年前江城政法系统那一轮技防改造——门禁、监控、金库锁,全是这条钱修出来的。”

老曹倒吸一口气。

“所以不是他们买通了门。”他说,“是这门本来就是这笔钱造的。”

“我父亲是稽核。”顾拾说,“他管的那一段河上,恰好有这么一座桥。”

他把第一张放大照片重新夹进灯下,把光角调到几乎平贴纸面。

那份被撤回的受理单压痕之外,纸的最下面还有半行更深的字。

不是母亲的笔迹。横细竖重,收笔干脆,是一个常年填表格的人写的字。

顾拾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。

“若我不在,查桥的另一头。”

老曹的烟掉在了地上。

“你爸的字。”

“我父亲的字。”

“桥这头是钱。”老宋说,“另一头是什么。”

顾拾把台灯关了。

“是签字的人。”他说,“那一轮工程的验收单上有两栏签字。一栏是承建方。另一栏——”

他的手机震了。

林澈,公事口吻,五秒钟。

“通报:下午三点发布会流程有变,第七项加了一个名字,顾拾。另,省里今天上午来了人,级别比方组长高。”

停了半秒。

“顾拾,”她说,“我在楼道里给他让路。他个子很高,我得仰着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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