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日,上午八点四十,市局三楼。

专案组把整个西头都占了。走廊尽头新装了一道门禁,读卡器还是崭新的,机器上一行小字:鹤鸣安防。

林澈的工位在会议室外面,靠窗,桌上一台电脑,一摞待归档的旧材料,一本崭新的深蓝色软面抄。

她的活是把二十年前那批会议材料重新编目。

上午的第七盒,她翻到一本一九九九年印的《案件材料移交清册》。纸黄得发脆,钢笔字,一行一条。

第三十一条:《“七·一二”专案组第一次案情分析会记录》。

移交人一栏是空的。

接收人一栏也是空的。

后面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,是后来补上去的,墨水颜色不一样:

缺页 1—48。

林澈的手停住了。

她把清册往后翻,找到附件目录。

附件二:出席人员名单。

附件三:列席人员名单。

附件三那一行的后半截被涂过。不是划掉,是用同一种蓝黑墨水一笔一笔盖满,盖得很有耐心。

她在纸背面摸了一下。

有凹痕。

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,又看了一眼头顶的摄像头。

然后她把清册合上,放回盒子,什么也没抄。

九点整,她端着茶杯经过走廊,在楼梯口跟顾拾错身而过——他是来送《遗物整理服务确认书》的,邵岚案的材料要走一个正式手续。

“缺页一到四十八。”她说,声音低得像在报天气,“列席人员那一栏被人涂了。有压痕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顾拾说。

“我什么也没抄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她端着茶杯走了。

顾拾在楼梯口站了三秒,转身下楼。

三楼到二楼的转角,一个人靠在窗台上。

那张脸平平无奇,扔进人堆里三步就忘。

小许没有看他。

他看着窗外的停车场,很轻地说了三个字。

“九点半。”

然后他也走了。

九点二十五分,江城医科大附属医院,门诊药房。

大厅里全是人。取药窗口排着三条队,广播一遍一遍报着叫号。

顾拾坐在等候区最外面那排椅子上,戴着白手套,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杂志。

九点三十一分,小许出现在二号窗口。

他排队的样子和所有人一样:不看手机,不催前面,队伍往前挪一步,他就挪一步。

轮到他,他把一张单子递进去。

窗口里的护士刷条码,从后面的传送带上拿下一个纸袋,推出来。

小许接过袋子,转身往外走。

顾拾把杂志合上,站起来,走到他前面三步的地方停住。

小许也停住了。

“顾先生。”

“第六次。”顾拾说。

“第六次。”小许笑了一下,眼睛弯弯的,“您怎么来了。”

“我来看一次方子。”

小许的手指在纸袋提手上收紧了。

“我说过,我从来不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顾拾说,“你六年没看。”

“我拿这个药,一个月两次。”小许说,“六年,一百四十多趟。窗口的护士都认得我了,见我就把袋子递出来,一句话都不用说。”

“那今天说一句。”顾拾说。

小许站在原地,很久。

大厅广播报了三次号。

然后他把纸袋递过来。

顾拾隔着白手套接住。

袋子是普通的白色药袋,正面一张打印的标签。

第一行:姓名。

顾拾看着那一行,没有动。

不是韦。

顾怀瑾。男,五十四岁。

科室:神经内科。

配药日期:今天。

小许也看见了。

顾拾抬起眼睛的时候,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他没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害怕,是懵。

“这不是他的名字。”小许说。

他的声音很小。

“你叔叔姓韦。”顾拾说。

“我知道他姓韦。”小许说,“我九岁就知道他姓韦。”

“那这个人是谁。”

小许没有回答。

顾拾把袋子翻过来,看背面。

背面印着两行小字,是医院信息系统自动带出来的。

病历号:0607130240。

建档日期:2006-07-13。

顾拾把这行数字看了三遍。

大厅里人来人往,有人推着轮椅从他身边过去,轮子碾过地砖的接缝,咯噔一声。

“顾先生。”小许说,“那个日期是不是……”

“火是七月十二号凌晨烧起来的。”顾拾说。

“四点。”

“四点整。表停在四点零七分。”顾拾把纸袋轻轻递回去,“报警是四点十四。首勘是早上五点四十七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这个人是七月十三号凌晨两点四十建的档。”

小许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“火烧完的第二天夜里。”顾拾说,“有人拿着我父亲的名字,到这家医院挂了一个急诊号。”

“他挂的什么科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顾拾说,“我只知道,二十年来,每个月有人替他来取两次药。”

他看着小许。

“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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