横幅是新做的,红底黄字:江城市公安局积案清理专项·涉案物品返还仪式。

支队三楼小会议室,两台摄像机,一位报社记者,一排矿泉水,瓶签一律朝外。

顾拾在第二排坐着,像一件被摆好角度的道具。

方岩讲了四分钟。语速平稳,不带一句多余的形容词:陈年积案,欠群众的账,组织要一笔一笔还,让每一个名字清清楚楚地回家。

记者的笔在本子上跑得很快。

然后是林澈。她穿着笔挺的警服,双手托着一只透明证物袋走过来,袋口封条上是崭新的编号。

“顾先生,请核对。”

袋子里躺着一块黄铜怀表。表面磨得起了圆光,指针停在四点零七分。

顾拾戴着白手套,把它托在掌心。

隔着薄薄的棉布,他什么也看不见——这一次,他也不想看见。

“这里签字,这里按印。”林澈的声音公事公办,眼睛始终落在表格上。

从头到尾,两个人的目光没碰过一次。

摄像机推近。方岩站到侧后方,微微侧身,把镜头让给这只手和这块表。

签完字,人散了。顾拾没有立刻走,借着窗口的天光把表翻过来。

后盖的螺纹边缘,有一圈极细的划痕。新的,亮的,像被人用薄刃小心翘过一次。

内盖上原本还有一行更小的刻字。被人用细砂纸打磨过,只剩几道笔画的根,像被雪盖住的脚印。

有人先他一步,把这块表拆开看过了。

“顾师傅。”

方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两步之外,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。

“东西还给你,我心里踏实。”他说,“人这一辈子,该拿的东西,到了年纪就该去拿。别耽误。”

顾拾把表收进内袋,慢慢抬眼。

“方组长这句话,像是替谁传的口信。”

“我替组织。”方岩笑了笑,笑意仍旧只到嘴角。他伸手替顾拾扶了一下滑到桌沿的文件袋。

那只手的袖口挽得整整齐齐,两圈,一丝不乱。腕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,是表带压了几十年压出来的。

今天他没有戴表。

“下周一,专项组要开新闻发布会。”方岩收回手,“我打算请你上台,讲几句。家属的声音,比我们十份通报管用。”

“我不会讲话。”

“讲不讲得好不要紧。”方岩说,“重要的是,大家看见你站在我旁边。”

他走了,四个人跟上,其中一个抢先半步替他推门——一张平平无奇的脸,扔进人堆三步就忘的那种。

那人推完门,回头朝顾拾的方向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做。

楼梯间里,林澈拿着一叠表格从上面下来,像正好路过。

“顾先生,返还登记表你有一栏填漏了。”她把笔递过来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只有两个人听得见,“工作组昨天调了城南福利院的捐赠档案,和第一公证处的查档记录。今天上午,方岩把7·12的五册卷宗从档案室提到了工作组的保险柜,亲自签的字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顾拾低头补了一格,“谢谢林警官。”

“还有一句。”她收笔的时候几乎没动嘴唇,“他给我批的第一个任务,是让我整理你的社会关系。全部。”

“那就整理。”顾拾说,“整理得漂亮点。”

回到青槐巷已经过了六点。店里没开灯,老宋坐在老位置,面前一只反扣的搪瓷杯。

顾拾把怀表放在桌面上,推过去一寸。

老宋的手抬起来,悬在半空,停了很久,又收了回去。

“我不碰。”老人说,“这东西沾谁,谁倒霉。”

“师父认得它。”

“我认得的不是它。”老宋盯着那块表,眼神像在很远的地方对焦,“二十年前,这样的表,我见过第二块。”

顾拾一动不动:“戴在谁手上?”

老宋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“明天,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他站起身,“见完了,你想恨谁,随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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