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曼的工作室在江北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,一半是直播间,一半是仓库。

委托手续是老太太亲手签的。她只提了一个要求:“替曼曼收拾得体面一点。”

进门先鞠躬。顾拾在玄关弯下腰去,林澈学着他,也弯了弯。

“要找一卷油纸包着的底片。”顾拾戴上手套,“但得按规矩找。遗物整理,不是抄家。”

他从直播间开始,一件一件过手。补光灯、提词器、几百支口红按色号排开。这个把生活修饰得一丝不苟的姑娘,连仓库的纸箱上都贴着标签。

“如果是你,”林澈问,“保命符会放在哪?”

“放在每天都看得见的地方。”顾拾环视一圈,“看得见,才安心。”

直播间正中央,补光灯环抱着一张梳妆台。台上一面镜子,镜子前,一只樟木首饰盒。

和她母亲家里那口樟木箱,是同一种木料。

顾拾把首饰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请出来:耳环,素圈戒指,一支停了的旧手表。然后他托起空盒,指节在盒底轻轻叩了叩。

声音是闷的。

“双层底。”他说。

这是遗物整理师的基本功:人藏东西,藏的不是地方,是心安。首饰盒天天开,天天合,只有主人自己知道,它比看上去,浅了一指。

盒底的夹层里,静静躺着一个油纸包,和一张对折的便签。便签上是苏曼的字,圆圆的,末尾还画了个笑脸:“如果我出事了,请把它交给能看懂的人。别报警——警察里有他们的人。”

林澈盯着最后一句,脸色一点一点白了。

苏曼不是警察。她怎么会知道“警察里有他们的人”?她还知道什么,才会在生前写下这样一句话?“所以她谁都没找。”顾拾把便签装进证物袋,“不报警,不告诉妈妈,连助理都只听到一句’像讣告’。她一个人抱着一卷底片,扛了一个星期。”

当晚,拾光工作室,里间落锁,窗帘拉死。

油纸包里是一整条剪开的底片,三十多格,边缘印着整齐的齿孔编号。顾拾把手机屏幕调到最亮,垫在底片下面,再用放大镜看——负片反色,黑白颠倒,但看得清。

第一格:烧塌了半边的门廊,水渍未干。数据背印在角落:06·7·12,05:47。

第二格:客厅,过火痕迹呈流淌状。

第三格到第五格:书房。书架焦黑,窗玻璃炸裂。

第六格,顾拾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
书房墙角,一只保险柜。柜门敞开,里面空空如也。柜门光洁,没有撬痕,没有烧变形——它是被人用钥匙或者密码,好好地打开的。

“首勘的时候,保险柜就是开着的。”林澈的声音绷紧了,“你还记得吗,判决摘要里,提没提过保险柜?”

“你抄的那份里没有。”顾拾说,“一个字都没有。”

他把底片往下挪了一格,忽然停住了。

第六格旁边,齿孔上的编号,从6,直接跳到了8。

剪口平整,是用刀片裁的。

他定了定神,继续往下看。第八格,拍的是二楼尽头的儿童房。

小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窗户大开,窗台上反扣着一只搪瓷杯。火没有烧到这里,水也没有泼到这里。这个房间干净得——像那天晚上,根本没有人睡过。

“这不是一个四岁孩子的房间。”林澈轻声说。

没有围栏床,没有满地的玩具。书桌上,立着一小摞课本。

“第七张,对不起。”顾拾轻声念出铁皮盒里那六个字,抬起头。

“苏国梁把整卷底片都留下来当保命符——却单单裁走了第七张。”

“那一张上,到底拍了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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