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二日下午三点,纺织厂宿舍六号楼。

老曹在门口捣鼓了半分钟,锁开了。“老宋前天教我的。他说这把锁认手,不认力气。”

暗房里还是十年前的味道:定影液、樟脑、旧相纸。四壁钉满第七张底片的放大照。

顾拾把一只牛皮纸袋搁在工作台上。里面是《保全证据公证书》副本,附着厚厚一沓彩色照片——樟木匣里每一件东西的正面和反面。

“这些不都拍过了吗。”老曹说,“人家扣走的是原件,你拿照片能干什么。”

“我当时请吴公证员把台灯压低了。”顾拾说,“贴着桌面照。”

“为啥。”

“职业习惯。”顾拾拆开塑封,“老纸不能顺光拍。顺光只看得见写上去的字,侧光才看得见按下去的字。”

老曹愣了一下。

“姚老师说,我母亲那天伏在公证处的桌上写了两个多钟头,笔按得很重,借了台灯,借了一叠复写纸。”顾拾把一张照片夹进放大机,“写完的都带走了。留下的,是垫在底下的那三十六张。”

放大机的光打在墙上。

一张空白的纸被放大到两尺见方。乍看什么也没有。

顾拾把镜头往下压了半格。纸的纹理从灰里浮出来,接着,浮出一片极浅的、凹下去的痕。

老曹凑近:“这是……表格?”

“是受理单。”

一格一格清晰起来。江城市第一公证处,受理编号,申请人:沈书兰。

事项那一栏,四个字。

出生事实。

关系人姓名:顾念。

出生日期:二〇〇二年三月十七日。

再往下,申请人签名栏——空的。

暗房里很静,只有放大机的风扇在转。

老曹先开的口,声音发涩:“她想给你弟弟办个证明。”

“办完这一张,我弟弟在纸面上就存在了。”顾拾说。

“那她怎么不签。”

顾拾看着墙上那片空白的签名栏,看了很久。

“因为她填到一半想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这张单子一交上去,就等于告诉他们,她知道了。”

“知道什么。”

“知道有人盯着家里那样东西,知道自己活不过这个月。”顾拾的手指落在照片边上,“她只要签一个字,我弟弟就有名字。可她只要签一个字,他们就会提前动手,我们四个人连七月十二号都到不了。”

老曹背过身去摸烟,摸了半天没点着。

“所以她把笔放下了。”顾拾说,“她选了让他没有名字,换我们多活三天。”

他抽出照片,换上第二张。

第二张纸的压痕比第一张深,是一行一行的横排小字,密得压眼。最上面一行有日期,有数目,末尾是三个字的人名。

他数了两遍。

三十六行。

“三十六。”老曹回过头,“三十六页!”

“是索引。”顾拾说,“她把三十七页拆开藏出去,怕自己记不住,也怕自己死了没人能对上,就抄了一份目录。抄完带走烧了,垫在底下的纸留在匣子里。”

“她凭什么以为你看得见。”

“她不凭什么。”顾拾说,“她只是把话说给一个肯侧着光看纸的人听。二十年里只要有一个人这么看,她就没白留。”

字太浅,往下四五行就散进灰里。他调了三次光角,只读全了前六行。

他关掉放大机,从口袋里取出那块黄铜怀表。

后盖翻开。内盖被砂纸磨过一遍,光滑得反常。

他把内盖搁在侧光下,慢慢转。

被磨掉的字,根还在。笔画最底下那一层,砂纸吃不到。

一个字的下半截先浮出来:三横一竖,收笔带钩。

韦。

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字。两点在上。

贰。

“韦?姓韦?”老曹凑过来,“贰是什么意思。”

“意思是有一块壹。”顾拾把表盖合上,“这块表,是一对里的第二块。”

“那第一块——”

“二十年前戴在从我妈手里接走油布包的那个人腕上。”顾拾说,“今天早上,它还在走。”

老曹的手机响了。

他接起来,“嗯”了两声,脸色就变了。

“城西。”他放下电话,“关鹤鸣家门口停了一辆鹤鸣安防的车。不是他那辆,牌照是新的。”

顾拾已经在戴手套。

“月底就清静了。”他说,“他们提前了半个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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