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分钟。

天花板。歪的。

顾拾“睁开眼”的时候,世界泡在一层糖浆里。陆延仰面躺着,四肢像沉在深水里,抬不起来。这不是醉——顾拾见过醉。这是药。

有雨声。窗外哗哗的,又匀,又稳。

太匀了。真的雨会喘气,一阵急,一阵缓。这场雨不喘气,像一台机器,在念雨。

他数过自己的心跳。在回放里,连心跳都是死者的。这一次,那颗心跳得又慢又钝,像隔着三层棉被。

第六分钟。

一个人影从视野边缘走进来。雨衣,兜帽,脸始终偏着一个角度,偏得恰到好处——顾拾太熟悉这个角度了。苏曼家三路监控里,“沈默”走的每一步,都是这个角度。

不是躲镜头。

是躲他。

顾拾在陆延沉底的身体里,冷冷地看。好。你们知道我会来。那就把全套都做完,一步,也别错。

第五分钟。

雨衣人在床边站定,慢慢弯下腰,凑近陆延的脸。开口了,吐字又慢又清楚,像在给孩子念课文:“宋师傅当年,要是肯把东西交出来,你早就回老家抱孙子了。”

陆延的喉咙里滚出含混的气音:“你……说、谁……”

对方不理他。台词,本来就不是念给他听的。

“去问问你师父——”雨衣人一字一顿,“四点零七分,他手里,拿的是什么。”

第四分钟。

墙上有一只挂钟。

顾拾早就看见了,一直忍着。此刻陆延涣散的目光恰好扫过去,他看清了:时针指四,分针零七。

秒针,不动。

一只死钟。一件道具。他们连“他会看时间”这一步,都算了进去。

第三分钟。

雨衣人直起身,走向厨房,脚步从容得像在自己家里。金属旋钮轻轻一响。极淡的臭鸡蛋味,一丝一丝漫过来。

窗帘上映着“雨夜”的微光,亮得非常均匀。没有一道水痕流下来的影子。

假雨。假钟。连楼下该有的炒菜声,都没有。这个“家”,从头到尾是一只搭出来的盒子,陆延到死,都躺在别人的布景里。

第二分钟。

陆延的眼皮在往下沉。雨衣人回到床边,最后俯下身,凑到他耳边,声音低得像哄睡:“公司,谢谢你。”

第一分钟。

那个人直起身,忽然转了过来——练了二十年的“角度”,第一次被主动放弃。

一张平平无奇的脸。扔进人堆里,三秒钟就找不到的那种。

然后,那张脸对着陆延涣散的瞳孔——对着瞳孔后面的顾拾——绽开一个熟悉的微笑。贺明章书房里,那道影子的微笑。

嘴唇无声地开合,一个字,一个字:“第、二、次、见、面。”

黑暗砸了下来。

顾拾从床沿栽下去,林澈一步抢进来扶住他。鼻血滴在白手套上,耳朵里一片尖啸,他扶着床架干呕了两声,好一会儿,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
“假的。”他说。

“整整七分钟,是排好的一场戏。人是他们自己的人,药是他们下的,连死,都是他们安排的——就为了让我看这七分钟。”

“你怎么确定?”林澈扶着他的胳膊。手很稳,声音也稳。

“三处穿帮。”顾拾抹掉鼻血,眼睛亮得吓人,“挂钟停在四点零七,秒针不走,是道具。台词里全是我师父,可陆延到死都不知道什么宋师傅——那些话,是从我这儿路过的。”

“还有雨。”他望向窗外干燥发白的天,“回放里,下了一整场不会喘气的雨。”

“去查那晚的气象记录。我赌——那一晚的江城,一滴雨,都没有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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