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纺织厂宿舍,楼道里飘着煤炉味。

苏母把他们领到阳台尽头。那扇小门上的挂锁其貌不扬,黄铜的,包浆厚得发暗。老宋只看了一眼,像看一位故人。

“十年前,老苏找的师父。他说,他有间屋子,想锁到自己死。师父问,钥匙呢?他说,不要钥匙。”

“不要钥匙的锁,怎么开?”林澈问。

“锁匠没有打不开的锁。”老宋从怀里取出一卷布,展开,一排细长的工具,“只有不想开的。”

三分钟。咔的一声,轻得像叹息。

门开了。十年的尘气涌出来,混着定影液干涸后的酸味。红灯泡早就烧了,林澈打亮手电。

三个人,都没有说话。

小小的暗房,四面墙上,钉满了照片。

同一张照片。第七张底片,放大,再放大——小床,围栏,蜷着的小小轮廓,那张画着六个人的蜡笔画。几十张,上百张,一张比一张大。最大的一张糊了整面墙,颗粒粗得像雪。

一个做证据的人,把自己关在这里,对着自己亲手裁下的那一格,冲洗了十年。

苏母站在门外,不肯进来。她说老苏活着的时候立过规矩,这间屋子谁也不许碰。她守了十年,直到今天才知道,丈夫锁起来的,不是一间屋子。

是一场没有人听的认罪。

“照片里有鬼。”林澈轻声念出苏国梁的呓语。

工作台上有一只铁盒。盒里是一本工作日志,纸页潮得发脆。顾拾戴着手套,一页一页地翻。

“〇六年七月十二,首勘。书房地板,黄铜怀表一块,表链断裂,表停四时零七分。编入清单,第十一项。”

“七月十五。清单重抄。第十一项,没了。问。答:从来没有这一项。”

“八月。小方又来。带了一只工具包,一张摆位图,让我照图补拍。我说,现场不是这样的。他说——画图的人,比我们都专业。”

一页一页,字越来越潦草。最后几页,只反反复复一句话:“鬼不在照片里。鬼在照相机后面。”

日志的封底里侧,还粘着一张小小的六寸照片:年轻的苏国梁站在技术科门口,笑得拘谨,怀里抱着一台相机,像抱着一件信物。

那个时候,他还相信,照片只记录发生过的事。

林澈举着手电,光柱有些发颤。

“怀表当年就在现场。”她慢慢地说,“停在四点零七,进了首勘清单,然后从清单上消失。经手的,是方岩。”

“二十年后,它出现在贺明章手里。死人手里。”

顾拾站在那面糊满照片的墙前,背对着她。

“贺明章的家属,不认识那块表。”他说,声音平得可怕,“因为那块表,根本不是贺明章的遗物。是有人在他死后,掰开他的手,塞进去的。”

“塞给谁看?”

暗房里,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。

“塞给我看。”顾拾转过身,“表盖里刻着我父亲的名字。全江城,只有一个人,看见这块表,会不要命地往下查。”

“从贺明章书房那晚开始——怀表,信封,身世,底片——不是我在查他们。”

“是他们递一样,我接一样。”

林澈觉得后颈一层一层地凉上来:“他们不怕你查。他们在等你查。二十年找不到的东西,他们放长了绳子——”

“等我把它叼回去。”顾拾替她说完了,“我们不是猎人,林澈。我们是猎犬。”

老宋一直站在暗房门口。没进来,也没说话。

这时,顾拾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陌生号码。一条彩信。

照片:二十分钟前,他们三个,一前两后,正走进这栋宿舍楼。拍摄角度很高,像从对面楼顶俯下来。

照片下面,两个字:“找得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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