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同一个院子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复写纸摊在拾光的工作台上,背面朝上,压着一块玻璃。
镜子摆在旁边。
老宋读得比顾拾快——旧派人认得旧派字。
“’我姓关,鹤鸣安防原法定代表人。二〇〇六年七月上旬,我在涵碧茶楼受人两万元,替人问宋文山一句话。’”他一行一行念下去,“’那人我后来又见过两次。一次是二〇一〇年夏天,城南福利院门口,他从车上下来,手里拎着一袋糖。’”
老宋停住了。
顾拾没有动。
“’我当时正在给福利院装门禁。他没看见我。’”老宋念到最后一行,“’我认得他是谁。他是——’”
底下没有了。
“妈的。”老曹把烟按灭在窗台上。
“再往下不是没写。”顾拾说,“是他翻页了。第二页底下的复写纸,被那位一起拿走了。”
“那位连复写纸都数。”老曹说。
“他做了二十年这行。”顾拾说,“他拿走的从来不是纸,是纸上的字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留下第一页。”
“他没留。”顾拾说,“是关师傅自己抽出来压在台历底下的。他写第二页的时候把第一页的复写纸抽了出来——他知道自己在写什么。他给自己留了一条缝。”
老宋把镜子推开。
“关师傅一辈子干的是把东西关起来的活。”他说,“临了留了一条缝。”
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工作台上那张蓝纸软塌塌地摊着,边角卷起来一点,像一片被水泡过的叶子。
“这算证据吗。”老曹问。
“算物证,不算证言。”顾拾说,“他没签名,没按手印,没有见证人。到了法庭上,这就是一张不知道谁写的纸。”
“那我们熬这一夜——”
“熬出了一个方向。”顾拾把复写纸重新装回袋里,“证据是钉子,方向是墙。没有墙,钉子往哪儿钉。”
早上七点,城南福利院。
何阿姨在灶间摘豆角。听完,她把围裙擦了两遍手。
“糖是有的。”她说,“那年七月十二,我看见了。他蹲下来给了你,站起来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口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门口台阶上还坐着一个孩子。”何阿姨说,“姓许的那个。比你大两岁,进院比你早两年。也是一年一个字不说——你们俩那时候是我最愁的两个。”
顾拾把搪瓷缸放下。
“我在这儿住了十年。”
“住了十年。”
“我不记得他。”
何阿姨叹了口气。
“你不记得的人多了。”她说,“那孩子长得就是那样,不惹眼,不讨嫌,站在人堆里一转身就想不起来。老师点名总把他跳过去。”
她进屋,抱出一本硬皮的捐助登记簿。
二〇〇七年那一页:定向资助,许某,学费书杂费,按学年拨付。
资助人签名一栏,被人用蓝黑墨水涂了。涂得很用力,纸都起了毛。
顾拾把那一页对着窗户举起来。
阳光透过纸,涂黑的下面浮出一个字的骨架。
三横一竖。
“韦。”老曹在他背后说,“又是韦。”
“不是又。”顾拾把本子合上,“是一直。”
“资助到哪年。”
“到那孩子考上警校。”何阿姨说,“后来他回来过一次,穿着制服,给我带了两斤苹果。站在门口鞠了一躬,一句话没说就走了。”
“何阿姨。”顾拾问,“那位资助人,来过几回。”
老人想了想。
“记不清了。逢年过节送米送油的多,签个名就走。”她说,“我只记得他从来不吃我们的饭。倒是有一年下大雨,他站在檐底下等雨停,等了一个多钟头。”
“他跟您说话吗。”
“说过一句。”何阿姨笑了笑,“他说,何师傅,这院子里的孩子,将来出去了都记不住这儿。我说不会的。他说,会的——记不住才是好事。”
顾拾道了谢,走出灶间。
院子西头是那面老墙。二十年的太阳把砖晒成了灰白色。
墙根底下坐着一个人。
浅色衬衫,公文包放在膝上,两只手很规矩地叠在包上面。
“顾先生。”小许站起来,笑了笑,眼睛弯弯的,“第五次。”
“这次是你先到。”
“我一直在这儿。”小许说,“我六岁进来的。这面墙我坐了十年。”
他侧过身,让出半块阴凉。
“您坐。”他说,“我给您带了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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