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堤上风大。

韩东来把两个塑料袋摆在水泥台阶上,一袋是花生,一袋是啤酒。他自己先开了一瓶。

“病历我看不了。”他说,“隐私,谁也不敢给。就算我没停职也不敢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顾拾说。

“但是二〇〇六年那会儿,医院还没上系统。”韩东来说,“急诊挂号是手写的,一本一本的底册,写完了往地下室一扔。前年他们清库,我一个老同学在病案室,他说那批底册没销毁,还堆在那儿。”

他从内袋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,是手机拍的照片打印出来的,糊得厉害。

“我没敢拍原件,怕出事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同学趴在那儿念,我在电话里记的。”

顾拾把纸展开。

一行,很短。

2006.7.13 02:40 急诊内科 顾怀瑾 男 34 主诉:烧伤、呛咳 陪同:韦承光

“三十四岁。”顾拾说。

“跟你父亲那年的岁数对得上。”韩东来说,“他们连岁数都填对了。”

顾拾看着“陪同”那两个字后面的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
“首诊记录呢。”

“抽走了。”韩东来说,“底册上那一行有个红笔画的小圈,旁边写着’另存’。我同学说,这个’另存’的意思就是有人把那份东西单独拿走了,二十年了,没还回来。”

“又是记录。”顾拾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江面上过了一条运沙船,浪打上来,湿了台阶下面一层。

韩东来喝了一口酒。

“顾拾,我跟你说一件事。我憋了二十年,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,因为我说不出个所以然,说了人家还当我编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二〇〇六年七月十五号,专案组开第一次案情分析会。”韩东来说,“我那年二十七,跟方岩一个办公室,他记录,我倒水。会开了四个多钟头。”

他把酒瓶放在膝盖上。

“会议室最后一排靠门那儿,坐着一个人。”

“谁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韩东来说,“我到现在都不知道。他一进来就坐最后面,中间没说过一句话,也没人给他倒水——他自己也没要。散会的时候大家往外走,他等所有人走光了才起身。”

“您记得他长什么样吗。”

“记不得了。”韩东来把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,“我就记得他走的时候,站在门口戴手套。”

顾拾抬起头。

“七月中旬,江城最热的时候。”韩东来说,“那人站在门口戴手套。先戴右手,戴得特别慢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往里塞。左手随便一套就完了。”

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哗响。

“我当时就想,这人是不是手上有伤。”韩东来说,“后来忙起来就忘了。再后来案子结了,佟长贵死缓,我升了副队。这二十年,我一年总要想起那双手一两回。”

“会议记录上有他吗。”

“就是这个。”韩东来说,“过了大概十天,我拿会议纪要去签字,看见’列席人员’那一栏是后填的——墨水颜色跟前面不一样。我问方岩,方岩说,上头补的。”

顾拾把那张打印纸折起来,收进内袋。

“韩队。”

“别叫队了。”

“韩东来。”顾拾说,“我父亲那晚死在四点零七分。老宋四点多从后门把我抱出去。二十二个小时以后,有人拿着我父亲的名字,在这家医院挂了一个急诊号,主诉烧伤。”

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韩东来说。

“那天夜里从那栋房子里出来的,不止两个人。”

老宋是当天晚上到的拾光。

他听完,坐在藤椅上,把手上那块擦桌子的白布叠了三折,又展开。

“师父。”顾拾说,“您那天从后门进去的。”

“后门。你母亲三天前给我留了钥匙。”

“您出来的时候,前门是什么样子。”

老人抬起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顾拾从来没见过——不是回忆,是一种被推翻的东西。

“开着。”老宋说。

“消防队呢。”

“消防车是四点二十几到的。”老宋说,“我抱着你出巷子的时候,车灯还在街那头。”

屋里静了很久。

“二十年,我以为是消防员踹开的。”老宋说。

他把白布放在桌上。

“是有人从里面出来的。”

第二天上午九点半,顾拾又去了医院。

二号窗口排着队。他等到十点,等到十点半。

小许没有来。

他走到窗口,隔着玻璃问那个护士:那位每个月来两次、拿神经内科药的年轻人,今天怎么没来。

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换人了。”她说,“今天早上来了个新的小伙子,说以后都他来。”

“他说别的了吗。”

“说了句谢谢。”

顾拾走到大厅外面,打小许的手机。

关机。

他站在台阶上,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。

日头很大,晒得白手套发烫。

信息进来的时候,是林澈。

只有一行。

小许今天上午调走了。省厅跟班学习,为期一年。

顾拾正要回,第二行又跳出来。

命令是昨天晚上签的。签发人一栏,是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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