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曹的电话,来得比预想的快。

“气象局的朋友回话了。上个月十七号,陆延死的那晚——江城连着九天,滴雨没下。”电话里,老曹的声音又疲又冷,“你们要的第二样,也有了。打火机上提出两枚残缺指纹,我托人跟苏曼案里留档的痕迹比了。”

“苏曼家门铃罩布上,那半枚没头没尾的印子。”

“同一个人。陆延。”

顾拾靠在工作台边,慢慢闭了一下眼。

对上了。沈默在茶楼里说过:上门取底片的人“手重了”,事后被公司“清退”。

陆延,就是杀苏曼的那双手。而所谓清退,是把他做成一场煤气意外,再把他的死,包装成一封寄给顾拾的信。一箭三雕:灭口,示威,离间。

“还有更狠的。”老曹接着说,“我那个法医朋友,重新筛了陆延的检材。常规毒化什么都没有。他不死心,换了个不常规的路子——筛出了极微量的麻醉剂代谢物。挥发性的,代谢极快,死后基本查不着。”

“郑凯。”林澈立刻接上,“贺明章。全是心源性猝死,全是尸检无异常。”

“对。先麻倒,再动手。人一点反抗没有,身上一点痕迹不留。”老曹在那头哑着嗓子笑了一声,“干净的死法,总算摸着一条毛边了。”

顾拾睁开眼。

还有一件事,老曹不知道。麻醉,不光能杀人。

“苏曼回放里被剪掉的三分钟。”他对林澈说,“不是剪。是空白。人被麻倒了,什么都感知不到——没有感知,就没有回放。”

“我看见的,从来都是死者’经历’的七分钟。他们弄明白了这一点,就学会了两件事:想瞒我,就让死者昏过去;想骗我,就在死者眼前,演一场戏。”

林澈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你想过没有——他们为什么这么急着,让你恨老宋?”

顾拾没答。

“费这么大的周章。杀一个自己人,搭一台戏,就为了往你心里钉一根刺。”她一字一句,“顾拾,人,只离间他害怕的同盟。”

“沈默在茶楼里,叫他’老朋友’。”顾拾缓缓地说,“主播嗓隔着电话,给他问好。现在,又教我拿四点零七,去捅他。”

“他们比我更清楚,老宋是谁。”他停了停,“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”

傍晚,他把收拾妥当的屋子,交还给秦阿婆。

老太太在门口拉住他,还是那一句:“小师傅,他走的时候,疼不疼?”

顾拾看着她。这个老人不知道儿子是谁,不知道儿子做过什么。她只剩这一个问题了。

“他是睡着走的。”顾拾说,“不疼。”

这不算谎。药物之后,那个人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了。至于别的——有些账,不该记在一个母亲身上。

回到拾光,天已黑透。座机响了。

“戏,还满意吗,顾先生?”

电台主播一样的嗓音。不急,不凶,像老朋友寒暄。

“布景穿帮了。”顾拾说,“那晚没有雨。”

对面轻轻笑了:“难怪公司一直讲,跟顾先生打交道,是一种享受。那我们谈点实在的。底片给我们。作为回报——”

那声音顿了顿,像在展示一件礼物:“我们把顾念的名字,还回档案里去。让你弟弟,重新’存在’。一卷底片,换一个名分,很公道。”

握着听筒的手,指节一点一点白了。

“我弟弟的名字,”顾拾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轮不到你们还。”

“碑,我自己立。”

他挂了电话,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一抬头,老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里间门口,静静看着他,眼睛在灯下深得望不见底。

“四点零七分,他手里拿的是什么”——那句台词,忽然横在两个人中间。

顾拾发现,自己不敢问。

这比任何一具尸体,都让他害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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