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梧桐深处,一栋三十年代的老洋房,院墙爬满薜荔。门口挂着四只画眉笼,叫得婉转。

开门的老人七十不到,穿灰绸短衫,袖子高高挽着,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。

他先看老宋,看了足有五秒。

“文山。”

“大师兄。”老宋说。

关鹤鸣的目光挪到顾拾脸上,又挪回去,忽然笑了:“顾家的。”

屋里陈设旧得体面。八仙桌上摊着一堆锁芯零件,弹子排得整整齐齐,像一排小小的牙。关鹤鸣坐下来,伸手去捡零件——指尖内侧一层黄茧,和老宋一模一样。

“鹤鸣安防的门禁、监控、金库锁,装了大半个江城。”顾拾说,“中院档案库、看守所、支队的技防改造,都是您家的活。”

“是我的活。”关鹤鸣坦然,“我这辈子给这座城装了三万把锁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我自己家里,一个探头都不敢装。”

顾拾明白了一半。清道夫从来不需要在警队里买多少人——他们只要认识装门的人。

“二十年前,酒桌上套我师父话的,是您。”

关鹤鸣没有否认,也没有闪躲。

“两万块钱,请我问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人家要知道,顾家那只柜子,有没有别的开法。我以为是要偷东西。锁匠这行,偷不算稀奇。”

他把一枚弹子放进锁芯,咔的一声。

“我没想到是要人命。”

“那您为什么不去自首?”

“我去了三次。”关鹤鸣说,“第一次在门口看见记录员在收卷;第二次那位判死缓的锁匠已经进去了;第三次,我女儿在门口等我下班。”

老宋一直站着,没有坐。

“文山,”关鹤鸣抬眼,“当年你要是把话说全,佟老四不至于死在里头。”

“我说不全。”老宋声音很低,“说全了,死的是这孩子。”

屋里静了一会儿,只有画眉在叫。

顾拾把话拉回来:“给您钱的那个人,长什么样?”

关鹤鸣想的时间很长,像在很深的水里捞一件旧东西。

“二十七八,个子很高,坐着都比人高半个头。白衬衫,袖口挽得整整齐齐,两圈,一丝不乱。”

顾拾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。

“说话一点江城口音都没有。客气,笑起来眼睛弯。给钱的时候,还替我把烟灰缸挪了挪位置——挪到我顺手的那一边。”

“腕上戴表吗?”

“戴。”关鹤鸣说,“黄铜的,老款,链子磨得发亮。我还多看了一眼,心想这么年轻的人,戴这么老气的东西。”

顾拾把内袋里的怀表隔着布按了一按。

“还有件事,”关鹤鸣忽然说,“顾怀瑾找我做过一把锁。不是保险柜的,那把是文山的活。他要的是一只樟木匣子的暗锁,七个弹子。”

“钥匙呢?”

“不做常规齿。他要求做圆芯——细细一根,好藏。”关鹤鸣看着他,“他说,要藏在一个每天都看得见、可谁也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
送客送到院门口。画眉还在叫。

关鹤鸣扶着门框,忽然开口。

“前天,那个人又来过。”

顾拾回过头。

“老了,头发白了一半。可袖口还是挽得那么齐,两圈。”关鹤鸣说,“坐了十分钟,喝了半杯茶,一句正事没提。走的时候拍拍我肩膀,说——”

老人学着那种客气的语调,学得很像。

“’关师傅,再熬几天。月底,就清静了。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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