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没有人睡。

林澈烧了一壶新水,茶换过三遍。老宋坐在方桌旁,把二十年前的七月十二日,一寸一寸讲了出来。

“你母亲找过师父。出事前三天。”

“她给了师父一把后门钥匙,只交代了一句话——哪天路过梧桐街,看见二楼窗台上的搪瓷杯扣过来了,就从后门进,把孩子带走。别问,别停,别回头。”

林澈的笔尖一顿:“她知道要出事。”

“她知道的,恐怕比谁都多。”老宋盯着杯口的热气,“从那天起,师父每晚都绕去梧桐街走一趟。第三个晚上,四点多,师父远远看见的,不是杯子。”

“是火光。”

后门没锁。烟往楼上走,楼下还看得清。老宋讲到这里,停了很久。

“门厅里的事,师父不讲了。你都知道。”他只说,“没有一个人是被火烧走的。火起之前,人就都不在了。”

“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。保险柜敞着,里面空的,干干净净。师父喊人,没人应。后来听见门背后有动静——你就贴在门后站着,眼睛睁着,不哭,也不看师父,嘴里一遍一遍地数,五,六,七。数到七,又从五开始。”

林澈别过头去。

“师父抱起你往外走。楼梯已经全是火,上不去了。师父朝楼上喊阿念,喊了三声。”老宋摊开自己枯瘦的手掌,看着,像看两件没用的工具,“没有声音。一点都没有。”

顾拾坐在灯影里,一动不动。入院之后整整一年不说话——档案里那一行字,原来是这么来的。

“为什么送我去福利院?”他问,“为什么不是师父养我?”

“从火场里抱走活口的人,在外人眼里是什么?”老宋反问,“是同伙,是名单上的下一行。师父抱你出来那一刻起,就成了全江城最不能靠近你的人。师父只能把你放进人堆里,离远一点,看着。”

“看了十二年,才敢把你领走。”

“她既然知道要出事,”林澈忍不住问,“为什么不带着孩子走?”

“师父后来想了二十年。”老宋摇头,“她要是走得掉,还会用得着师父吗?那样的人家,盯着的眼睛从来不止一双。她连托孤,都只敢用一只搪瓷杯。”

林澈没有再问。她转回正题:“宋师傅,我核一下时间。邻居报警是四点十四分。首勘照片,五点四十七分。贺明章手里那块怀表,停在四点零七。”

屋子里静了一瞬。

顾拾缓缓抬起头:“四点整,到四点零七。”

“第七分钟,你也在场。”他轻声念出那句话,像念一句判词,“他们说的第七分钟,不是别的。是那一晚的,四点过七分。”

而他的回放,不多不少,永远是七分钟。二十年了,他一直以为那是老天爷随手定下的数。

原来不是。原来他这一生,都在替别人,重活那七分钟。

“底片呢?”林澈把话题钉回实处,“苏国梁裁走的这一张,怎么会在您手里?”

“老苏临走前半年,自己找到的师父。”老宋说,“他怎么找到的,师父到今天也没想明白。他把底片交过来,只说了一句话——照进相机的东西,裁得掉;照进眼睛里的,裁不掉。”

“他说,总得有人,替那个孩子记着。”

天快亮的时候,林澈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是老曹,语音很短,背景音是支队档案室的日光灯。

“睡了没?给你们查了个东西。”老曹的声音哑着,“户籍网,历史库,殡葬记录,防疫接种底册——我能摸到的,全摸了一遍。”

“顾念这两个字,查无此人。”

“从头到尾,这个孩子,就没有存在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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