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三日凌晨一点四十,城西老洋房。

窗玻璃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——教科书上的做法:煤气泄漏,事主自己开的窗不够大,所以没能救成自己。

老曹在楼下拦人。林澈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,把警戒带抬高了一点,让他过去。

“燃气公司的人半小时前到的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阀门是好的,胶管是新的,接口松了半圈。”

“半圈。”

“松一整圈会有味道,住户会闻见。”林澈说,“松半圈,两个钟头才够。”

顾拾没有接话。

屋里没开大灯。桌上的台灯还亮着,灯罩烤得发烫,说明它已经亮了一整夜。

关鹤鸣仰面躺在书桌旁边。胡子刮过了,衬衫是新换的,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扣得规规矩矩。

顾拾在他身边蹲下来,摘掉右手的手套。

黄铜哨子还在他锁骨上,绳子系着。

指尖碰上去。

第七分钟。

灯下很暖。他自己的手在写字,钢笔尖发涩,写三个字停一下。纸上是“关于二〇〇六年七月受人钱财替人问话的说明”。

第六分钟。

门锁响了三下。不是撬,是开。第一下拨簧,第二下顶芯,第三下轻轻一送——那是他自己教出来的手法,这城里会这么开门的人不超过三个。

第五分钟。

两个人进来。前面那个年轻,脸普通得记不住;后面那个很高,进门时略略低了一下头。

第四分钟。

他站起来,喊了一声:“你还——”

后半句没出来。

第三分钟。

年轻人扶他坐下。那双手在抖。“关师傅,您坐着就行。一会儿就困了,跟睡着一样。”

厨房那边传来轻微的、持续的嘶声。

第二分钟。

高个子拿起桌上写了一半的几页纸,从头看到尾,看得很仔细,然后折成三折,放进内袋。

他的袖口挽两圈,一丝不乱。

左腕上戴着一块黄铜怀表。

第一分钟。

年轻人蹲下来,声音很低:“对不起。”

第七分钟走到尽头。

高个子俯下身,凑得很近。

他笑了。眼睛弯弯的。

“关师傅,”他说,“替我问你师弟的徒弟好。”

顾拾松手的时候,血从鼻子里滴到了地板上。

太阳穴像被人从里面顶住。二十年的旧遗物他碰过,可这一次的反噬不来自年代——来自那句话是冲着他说的。

林澈半跪下来,用袖子去接:“看见什么了。”

“他知道。”顾拾说。

“知道什么。”

“知道我会来,会碰这只哨子,会看见他。”顾拾撑着桌沿站起来,“他对着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
林澈的脸白了一下。

“他们不是在灭口。”顾拾说,“他们是在给我放一段片子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灭口不需要俯下身。”顾拾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,“人已经不能动了,他还蹲下来,凑到眼睛跟前。那个位置只有一个用处——那是镜头的位置。”

林澈半天没说话。

“那他就是承认,他知道你能看见。”

“他一直知道。”顾拾说,“从那块怀表被塞进贺明章手里的那天起。”

他把手套重新戴上,绕到写字台前面。

台面上,烟灰缸、钢笔、台历,都在。写了一半的那几页纸不在。

顾拾把台历翻起来。

台历底下压着一张深蓝色的、软塌塌的纸。

复写纸。老式的、写公文用的那一种。

关鹤鸣写字的时候习惯在下面垫一张——手艺人一辈子的规矩,写坏了还能对着看一遍。

顾拾把它举到灯下。

反着的蓝色镜像字,一行一行,很密。

他没有当场读。他把复写纸装进证物袋,交到林澈手里。

“编号,登记,走你的流程。”他说,“记在你的本子上,不要记在工作组的本子上。”

林澈接过去,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不看。”

“我看。”顾拾说,“看完了,他们就知道我看过了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
“林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昨天让他今天早上八点来做笔录。”顾拾说,“他去剃了胡子。”

他把门带上。

天快亮了。

巷口那辆车,已经不在了。

0 Comments

Heads up!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(except for replies),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.
Not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