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六,天光晴好。

沈今蘅随父入宫,一身藕荷色宫装,珠钗不过三两件,素净得恰到好处。

宫城比她想象的更深。朱墙一重压着一重,琉璃瓦在烈日下泛着冷光。前世她从未踏进这道宫门,却在抄家那夜,见识过从这里伸出去的手,有多长。

西苑太液池,荷叶接天。太后的凤座设在临水的敞轩里,受了一圈命妇朝拜,单单把沈今蘅唤到了跟前。

“抬起头来。”

沈今蘅依言抬头。凤座上的太后年过五旬,保养得宜,眉目慈和,手里一串佛珠拨得不紧不慢:”好孩子,前些日子的事,哀家听说了。委屈你了。”

“臣女不敢。”

“不敢?”太后笑了,”当众掷还庚帖,好大的胆子,哪里不敢了。”满轩命妇屏息,太后却拨着佛珠,悠悠续道,”不过,哀家喜欢有胆子的孩子。”

一句话,满轩看她的目光,霎时变了温度。

侍立在太后身侧的掌事嬷嬷躬下身,笑得满脸褶子都是暖意:”老奴桂枝,在太后娘娘跟前伺候了三十年,头一回见娘娘这样喜欢一位姑娘。姑娘是有大福气的人,往后啊,福气还在后头呢。”

话说得这样熨帖,这样吉祥。

而沈今蘅眼睁睁看着,浓黑的雾从桂嬷嬷唇齿之间汹涌而出,滚滚缠上口鼻——那雾浓得化不开,黑得深不见底,比柳氏那盏毒羹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
一个素未谋面的宫中嬷嬷,一句场面上的吉祥话,为什么,会藏着这样重的恶意?

她心口发紧,面上分毫不露,盈盈拜下:”嬷嬷折煞臣女了。”

“来。”太后招手,命宫女捧上一支白玉簪,亲自搁进她手心,拍了拍她的手背,”好孩子,哀家记下你了。”

哀家记下你了——这一句,竟干干净净,没有半丝雾气。

真话。

不知为何,这句真话让她后背的寒意,比方才那团黑雾更甚。

开宴,丝竹靡靡。桂嬷嬷亲自过来给她布了一箸菜,俯身近前的一瞬,腕间的佛珠从袖口滑了出来。

十八子沉香佛珠,颗颗油润。佛头却不是寻常木石——那是一粒血珀,红得沉艳,珀心里封着半只虫翅。

沈今蘅执箸的手,倏然僵住。

前世,抄家那夜。火把把侯府的天烧得通红,禁军破门,家仆哭喊。混乱之中,她看见禁军身后立着一个蒙着帷帽的宫装老妇,自始至终一言不发,只在都尉查抄无果时,缓缓抬手一指——直直指向父亲书房的西墙。

夹壁应声而破。”北戎密信”,就是从那里”搜”出来的。

帷帽遮着脸,她到死不知那人是谁。可那老妇抬手时,腕上一串沉香佛珠,血珀佛头在火光里红得像一滴悬而未落的血——

一模一样。

原来,带着禁军直奔夹壁的,是太后宫里的人。原来侯府的每一寸,宫里早就摸得透透的。

青槐庄的军械,书房的密信,柳氏,桂嬷嬷……一根根线头在她脑中飞速缠绕、收拢,隐隐指向同一团迷雾的深处。

“沈家丫头?”太后笑吟吟的声音传来,”想什么呢,这样出神。”

“回娘娘,臣女在想,这满池荷花,竟不及娘娘鬓边一支珠钗。”

满轩笑声里,太后指着她对众命妇道:”瞧瞧这张嘴。这般品貌,将来许给哪家儿郎,哀家得好好想上一想。”

依旧,没有雾。

宴散时已近黄昏。沈今蘅随人流出西苑,行至一段僻静宫道,晚风穿过夹道,吹得宫灯明明灭灭。

转过拐角,她的脚步蓦地顿住。

前方三步之外,静静立着一个玄色身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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