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申时,柳氏亲自来了芷萝院,身后跟着捧食盒的小丫鬟绿萼。

也是巧了,沈擎今日休沐,被女儿以”云锦庄这月的账请父亲过目”为由,请来院中坐着吃茶。

“蘅儿这几日清减了。”柳氏在她对面坐下,眉眼慈和,亲手从食盒里端出一盅羹,揭开盖子,热气袅袅,”血燕安神羹,母亲在小厨房亲自看着,足足炖了两个时辰。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,夜里睡不安稳,快趁热喝了。”

亲自看着,足足两个时辰。

黑雾轰然涌出,自柳氏唇齿间滚滚而下,须臾缠满口鼻——那雾浓得如同化开的浓墨,黑得沈今蘅指尖发凉。

淡灰是遮掩,青黑是算计。这样浓得凝成实质的墨色,她只在一个地方见过——前世的佛堂里,婉柔含泪说”只要一点心头血”的时候。

杀心。

沈今蘅垂眸看着那盅羹,血燕丝丝缕缕,炖得晶莹剔透。她伸出手,却在碰到瓷盅前停住,面露难色:”多谢母亲。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”

“父亲莫怪,母亲莫怪。”她转向沈擎,声音放轻,”退婚之后,女儿算是把永宁侯府得罪死了。半夏疑心重,这几日凡是入口的东西,连门房收的点心,都要先请府医过一遍才敢给女儿——不是信不过母亲,是这个节骨眼上,万一女儿有个好歹,脏水泼到谁身上都洗不清。母亲说,是不是这个理?”

滴水不漏。柳氏的笑容微微一僵:”……你这孩子,倒是谨慎。”

沈擎捋须点头:”该当的。请童大夫来。”

老府医童大夫很快提着药箱到了。银针探入羹中,针身无恙;他却不敢怠慢,取了一小盏羹汤,又是闻,又是拿指尖捻着细察,眉头越锁越紧,最后从药箱里取出一味药粉洒入盏中——

汤色,缓缓泛出一层灰青。

“侯爷。”童大夫扑通跪下,声音发颤,”羹里掺了’寒骨散’。此物无色无味,一盏两盏瞧不出什么,若日日服用,不出三月,气血枯败,畏寒体虚,神仙也瞧不出中毒,只当是天生弱症,药石罔效……老朽斗胆多一句嘴,这症候,与先夫人当年,有三分像啊。”

院子里死一般静。

沈今蘅的指甲,深深掐进了掌心。娘。

沈擎霍然起身,茶盏摔得粉碎:”谁炖的羹!”

“侯爷明鉴!”柳氏脸色煞白,扶着桌角站起来,”妾身冤枉!羹是绿萼从小厨房端来的,一路上只经了她一双手,定是这贱婢——”

绿萼扑通跪倒,磕头如捣蒜,忽然膝行两步,指向半夏:”不是奴婢!是、是半夏姐姐!前日半夏姐姐给了奴婢一包药,说是给大姑娘补身的……”

浓黑的雾,随着每一个字往外冒。

沈今蘅盯着那团雾,不怒反笑,声音又稳又缓:”半夏何时给你的药?”

“前、前日晚上……”雾。

“在哪儿给的?”

“在……小厨房后头的夹道……”雾,更浓。

“药包是油纸的,还是布包的?她给药时说了什么?给了你几两银子封口?银子如今藏在哪里?”

一连数问,不急不徐,问问扎在死穴上。绿萼张口结舌,答一句,错一句,前言不搭后语,冷汗浸透了中衣,忽然瘫软在地,放声大哭:

“奴婢说!奴婢全说!药包不是半夏姐姐给的……是郑嬷嬷!是郑嬷嬷前日夜里塞给奴婢的,给了十两银子,说只要往羹里掺一小勺,神不知鬼不觉;若走漏风声,就把奴婢一家子发卖到黑窑去……”

郑嬷嬷——柳氏的陪嫁嬷嬷,跟了她三十年,正院一半对牌都过她手的人。

“胡说!”柳氏厉声打断,指尖直颤,”贱婢攀咬!郑嬷嬷伺候我三十年,忠心耿耿,怎么会——”

“是不是攀咬,”一个冷沉的声音自阶前传来,”查一查,便知。”

沈擎不知何时已立在阶下。他望着柳氏,那目光,沈今蘅从未见过——不是恼,不是怒,是一种冰冷的、重新打量的审视。

结缡十年,镇北侯的眼神,第一次冷了。

“来人。”他缓缓道,”封小厨房,拿郑嬷嬷。今夜起,内院各处对牌,一律先送外书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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