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婚的风声,一夜之间刮遍了京城。

茶楼酒肆里吵成两半。一半骂顾之衍衣冠禽兽,及笄礼上都能同表妹”路过”到花架底下;另一半摇头咂舌:女子当众掷还庚帖,悍妒无状,镇北侯府这门风,啧啧。

第三日早朝散后,风刮到了宫门前。

御史王琮素来以卫道自居,出宫时特意放慢脚步,与几位同僚高谈阔论:”……成何体统!女子七出,妒为其一。沈氏女不禀父母,当众断亲,视婚姻大伦为儿戏!下官这道折子今日必要递上去,参镇北侯教女无方——”

“王大人。”

一个淡淡的声音,不高,却让宫门前霎时鸦雀无声。

摄政王萧决自宫内缓步而出,玄色蟒袍,身姿如松。他目不斜视,仿佛只是路过,只在经过王琮身侧时,略停了半步。

“孤看,沈姑娘退得好。”

王琮僵在原地:”王、王爷,这……”

“未婚夫婿与庶妹私相授受,满园宾客亲眼所见。沈姑娘不哭不闹,不寻死觅活,当众断得干干净净——大靖的女儿家若都有这份气性,眼睛便不会被猪油蒙住,也少受些腌臜气。”萧决语气平平,像在说今日天气,”倒是王大人,私德有亏者不参,受辱自断者要参。你这双眼睛,留着过年?”

说罢,拂袖登辇,再没看谁一眼。

满场朱紫,面面相觑。

王琮那道折子,当天就烧了。

风向一夜倒转。前一日还在嚼”沈氏悍妒”的舌头,转头就骂起了永宁侯府;顾之衍得了个”花架世子”的诨名传遍九城,永宁侯府闭门谢客,连门房都不敢露头。

消息传回镇北侯府,沈擎在书房里坐了半晌,眉头越皱越紧。

摄政王萧决,先帝幼弟。当今天子体弱多病,朝政半数出自摄政王府。此人年过弱冠便执掌北衙禁军,冷面寡言,从不与勋贵结交,更从没管过谁家后宅这点闲事。

无缘无故,为何替他沈家的女儿说话?

芷萝院里,沈今蘅捏着半夏打听来的每一个字,翻来覆去,想了一夜。

前世,她与这位摄政王毫无交集。唯一一次照面,是出嫁前的春日宫宴,隔着一池春水,远远望见一个玄色背影,连脸都没看清。她死的时候,萧决在哪里,她根本无从知晓。

这样一个人,为什么?

她想不出答案,只把这桩疑惑,连同青槐庄的账,一并压进心底最深处。

眼下,有更要紧的事。

退婚第五日,柳氏”病”好了。她在正院张罗起一桌小宴,说是要替受了委屈的蘅儿压惊,替”不成器”的婉柔赔罪,还特意吩咐小厨房炖一盅血燕安神羹,明日要亲自给蘅儿送去。

半夏进来回话时,沈今蘅正在灯下临帖,闻言笔尖一顿。

安神羹。

前世,没有这盏羹。前世的这个时候,她正欢欢喜喜地备嫁,铺子在继母手里,婚约完好无损,她乖顺得像只猫。

这一世,她退了婚,夺了铺子,还把下毒的由头送到了人心里——蛇被踩了尾巴,终于要张口咬人了。

沈今蘅搁下笔,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微微一笑,”明日,好生迎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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