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六,宜冠笄。

镇北侯府正宾请的是定国公老夫人,观礼的帖子发出去六十张,来的马车却排出了两条街。加笄、醮酒、聆训,礼成之时,满堂夫人交口称赞:沈家大姑娘端庄沉静,好气度。

沈今蘅一身緅色礼衣,盈盈谢过,眼角余光却始终没离开两个人。

未婚夫顾之衍,今日代永宁侯府观礼,锦衣玉带,进退有度,同各府公子寒暄之间,时不时朝她这边投来一瞥温柔的目光——前世,她曾为这样的目光脸红半日。

还有沈婉柔。病愈的二姑娘穿得素净,安安分分立在柳氏身后,只在开宴之前,借口”更衣”,带着丫鬟悄悄离了席。

约莫一盏茶后,顾之衍也不见了。

沈今蘅垂眸,饮尽杯中醮酒。前世这样的戏码在她眼皮底下演了三年,她竟一次都没看破。

她搁下酒杯,笑着起身,朝身边几位相熟的夫人道:”西园的琼花开了,是家母当年亲手栽的,统共开不了三日。诸位夫人赏脸,随我去瞧瞧?”

赏花是雅事,定国公老夫人当先应了。一行七八位夫人说说笑笑,过月洞门,沿花墙转过西园的太湖石假山——

脚步声、说笑声,齐齐停了。

假山后的紫藤花架下,顾之衍正扶着沈婉柔的双肩,两人相距不过半尺。沈婉柔仰着一张梨花带雨的脸,一方帕子按在他胸前,似推似就。

死一般的寂静里,定国公老夫人重重咳了一声。

两人如遭雷击,霍然分开。

“诸位夫人误会了!”顾之衍脸色煞白,拱手疾声,”表妹她身子不适,险些晕倒,我恰好路过,不过是搭手扶了一把!”

话音未落,沈今蘅便看见,浓黑的雾从他口中喷涌而出,滚滚缠上口鼻,漫过眉眼,几乎糊住了他整张脸。

好一个恰好路过。

沈婉柔泪珠盈睫,摇摇欲坠地福身:”都怪婉柔不好……婉柔头晕,冲撞了表哥……姐姐,你别多心,表哥他清清白白……”

又是一团墨也似的黑雾。

“妹妹的听雪轩在东边。”沈今蘅款步上前,声音不高,字字清晰,”更衣往东走,妹妹怎么一路’晕’到了西园?顾世子既是’路过’,袖袋里露出的那半方帕子,又是怎么回事?那方并蒂莲,是妹妹去年亲手绣的,针脚,我认得。”

顾之衍下意识按向袖袋,脸色由白转青。

满园哗然。

“今蘅!”柳氏闻讯赶来,一声急唤,”此事必有内情,不可冲动,你与世子的婚约,是两府长辈定下的……”

“母亲说的是,婚约是长辈定的。”沈今蘅转过身,竟笑了笑。她从半夏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封庚帖,当着满园宾客,扬手掷在顾之衍脚下。

“可这门亲,今日我自己退。”

“顾世子,我沈今蘅及笄成人,头一件事,便是还你自由。你与我妹妹郎情妾意,我成全。庚帖奉还,聘礼三日内如数送回贵府——从今往后,婚嫁各不相干。”

“你——”顾之衍又惊又怒,”沈今蘅,女子当众退婚,传出去是什么名声,你可想过!”

“总好过嫁一个和自家妹妹’恰好路过’的夫君。”

一句话,满园倒吸凉气,几位夫人看向顾之衍的眼神,已经全然变了。

闻讯而来的沈擎铁青着脸站在月洞门下,将女儿护在身后,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”送客。”

宾客散得极快。有人惋惜,有人快意,也有人一上马车,便催着车夫往皇城方向去递话。

当夜,退婚一事传遍九城。

而沈今蘅还不知道,三日后的宫门外,会有一个人,为她说一句翻转风向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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