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铺子里的账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三日后,沈今蘅带着半夏,亲往城东云锦庄。
掌柜的姓钱,是柳氏五年前提拔上来的,一张圆脸笑成了菊花:”大姑娘肯来,是小店天大的体面!账册小的都备齐了,笔笔清楚!”
账册确实”清楚”。收支两抵,平整得挑不出一丝毛病,只是十页里倒有八页写着”亏”字:江南的绸价年年涨,铺面的租金岁岁贵,火耗、折损、船税……一间京城数得着的绸缎庄,竟是年年白忙。
“钱掌柜,”沈今蘅指尖点着账页,笑意温温,”这么说,铺子这十年,统共就没赚过钱?”
“回姑娘,实在是世道艰难,小的们尽力了!”
浓浓一团黑雾,扑了他满脸。
“旧年的老账呢?我娘在时的那几本,取来我对着学学。”
钱掌柜额角见汗:”这……前年库房漏雨,老账受潮霉烂,烧、烧掉了……”
雾,黑得发亮。
沈今蘅不动声色,合上账册:”难为掌柜的了。带我去库房转转吧,烧没烧的,总有个灰烬痕迹。”
库房深处,她见到了吴伯。
老人家须发花白,正佝偻着腰理货,一抬头看清她的脸,浑浊的老眼霎时就红了:”像,真像……老奴给夫人管了十五年的账,姑娘这眉眼,和夫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……”
前世她从不知道,母亲的陪房老账房,竟被贬在库房里做了十年苦役。
钱掌柜在旁搓着手赔笑:”吴老头耳背手慢,大姑娘别同他一般见识。”说话间,又是一缕青灰的雾。
沈今蘅笑了笑:”掌柜的去把这个月的流水取来,我在这儿等。”
支开旁人,吴伯颤着手,从墙角米缸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,层层打开,是几本边角磨烂的册子:”老奴被撵出账房那年就留了心。这十年,明面上的账老奴接不着,可大宗银钱过库,老奴偷偷都记着底……姑娘,夫人的嫁妆,他们吞了七成呐!”
沈今蘅双手接过,郑重朝老人福了一礼:”吴伯,委屈你十年了。”
老人背过身去,肩膀抖了半天。
当夜,芷萝院的灯火燃到三更。
两相对照,触目惊心。十年间,以”亏空””折损”为名,三间铺子被抽走的银子累计近七万两;而这些银子殊途同归,全都经城南福生货栈的账上走了一遭,最后汇往同一个去处——京郊三十里,青槐庄。
沈今蘅捏着账页的手,骤然收紧。
青槐庄。
前世抄家,大理寺给沈家定下的铁证,除了书房夹壁里”搜出”的北戎密信,还有一条:京郊庄子里,起获私藏军械三百件。那庄子的名字,她在判词里见过,一辈子都忘不掉——正是青槐庄。
原来不是死后飞来的横祸。绞索十年前就开始编了,用的还是她母亲的嫁妆银子。
继母一个后宅妇人,贪吞银子不稀奇。可私藏军械、构陷镇守北境的侯府通敌——这盘棋,柳氏背后还坐着谁?
“姑娘,”半夏见她脸色发白,轻声唤,”要不要报官?”
“不可。”沈今蘅按住账册,指尖冰凉,”打草惊蛇,万劫不复。吴伯那边让他装聋作哑,底账我收着,谁也不许提。”
她走到窗前,望着沉沉夜色,徐徐吐出一口气。
急不得。蛇要引出洞,得先递刀子。
半夏进来添灯油,轻声回禀:”姑娘,及笄礼的请帖都发出去了。永宁侯府回了帖,顾世子说,必定亲至。”
沈今蘅眼帘微抬,唇边缓缓绽开一个笑。
好啊。都来。
正好当着满京城的面,办一件大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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