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将触未触的一瞬,沈今蘅脚下忽地一个踉跄,整个人朝旁边的桥栏歪去。

“哎呀——”她惊呼一声,伸手死死抱住栏柱。

而沈婉柔递出去的手扑了个空。她原就借着”搀扶”的势子往前带,那一股暗劲收不回来,绣鞋正踩在自己铺就的青苔上,身子一歪,惊叫着栽进了湖里。

“扑通”一声,水花溅起老高。

“来人!快来人!二姑娘落水了!”沈今蘅扶着栏杆,嗓音又急又颤,喊得半个后园都听得见。

洒扫的刘婆子领着两个粗使婆子飞奔而来,七手八脚把人捞了上来。三月的湖水冷得刺骨,沈婉柔被拖上岸时脸色青白,鬓发糊在脸上,一口一口呛着水,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袅娜。

沈今蘅蹲下去,亲手替她拢好湿透的外衫,声音里满是后怕:”都怪我,若不是我头晕站不稳,妹妹也不会为了扶我失足……快抬回去,请大夫!”

字字关切,滴水不漏。

当夜,镇北侯沈擎下值回府,正堂里灯火通明。

沈婉柔裹着厚被,由丫鬟搀着来”请罪”,烧得两颊绯红,眼泪一串一串:”父亲明鉴……女儿不敢欺瞒,今日在桥上,是、是姐姐推的我……”

话音落下的刹那,沈今蘅整个人僵住了。

不是因为这句诬告——是因为她亲眼看见,一缕黑雾,就从沈婉柔的唇齿之间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,像活物一般,缠上她的口鼻,越缠越浓,浓得发青发黑。

满堂无人有半分异色。父亲皱着眉,继母柳氏掩着唇,丫鬟婆子垂手侍立——没有人看得见。

只有她看得见。

沈今蘅指尖掐进掌心。原来如此。剖心而死,向死而生,老天爷还她的不止一条命——还有一双眼。谎言有形,恶意有色。

她定了定神,眼圈一红,先跪下了:”父亲,女儿冤枉。当时女儿离妹妹足有三步,是女儿自己头晕,抱着栏柱才没摔着,刘婆子她们赶到时都瞧见了。若女儿真推了妹妹,自己袖口裙摆怎会干干净净?”

刘婆子被传进来,战战兢兢磕头:”回侯爷,老奴远远瞧着,是二姑娘自己脚滑……大姑娘那时抱着柱子,离得有几步远呢。”

沈擎的脸沉了下来。

柳氏忙起身打圆场,搂住沈婉柔连声道:”婉柔烧糊涂了,落水的人惊魂未定,记岔了也是有的。蘅儿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沈今蘅抬眼,直直望向妹妹,声音软得像水:”妹妹再想想?”

沈婉柔对上她的目光,不知怎地打了个寒噤,喃喃道:”许是……许是我记岔了……”

一层薄薄的灰雾,又从她唇边逸出。

连改口,都不尽不实。

夜里,芷萝院。沈今蘅倚在灯下,状似无意地问半夏:”今日小厨房送来的杏仁酪,你偷偷尝过了吧?”

半夏脸一红,连忙摆手:”奴婢没有!”话音未落,一缕淡淡的灰白雾气浮上唇边,转眼散了。

沈今蘅弯了弯唇。

无心小谎,雾淡如烟;蓄意构陷,浓黑如墨。这双眼,当真是把好刀。

她吹熄了灯,望着帐顶,轻声自语:”明日,该轮到母亲登场了。”

继母柳氏的慈爱,前世她信了整整十年。

这一世,倒要看看,那些温言软语里,能熬出多少黑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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