剖心之痛,是从后背一直贯到胸口的。

沈今蘅记得那把刀。立冬的夜,城外家庙的佛堂,长明灯结着灯花。庶妹沈婉柔披一件白狐裘,眼泪滚烫地坠在她手背上:”姐姐,救救我,大夫说,只要一点至亲的心头血。”

她信了。然后刀就进来了。不是一点血,是整颗心。

嫁进永宁侯府三年,她的嫁妆一点点变成了婉柔的钗环,她的陪嫁丫鬟一个个被寻错发卖,连娘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体己,都填进了那座侯府的无底洞。她一忍再忍,只因婉柔是她的”救命恩人”,只因夫君叹着气说”婉柔命苦”。

忍到最后,忍来了佛堂里的这一刀。

意识沉进黑暗之前,她听见未婚夫——不,那时已是她夫君的顾之衍,声音温柔得可怕:”婉柔别怕。她的心能为你入药,是她的福气。”

“……姐姐?姐姐!”

沈今蘅猛地睁开眼。

日光刺目,湖风扑面,裹着碧桃花的甜香。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一双素白的手,腕上一只水色极嫩的玉镯——那是父亲从北境带回来的及笄前礼,前世她嫁进永宁侯府的第二年,被婉柔”失手”摔得粉碎。

“姐姐脸色好白,可是站久了头晕?”

身侧的声音又软又糯。她缓缓转头,看见了沈婉柔。

十六岁的沈婉柔,鹅黄衫子,眉眼弯弯,正担忧地望着她。两人立在九曲桥上,桥下春水碧绿,深不见底。

三月十二,碧漪湖。

前世的今天,她在这座桥上”失足”落水,是婉柔毫不犹豫跳下去救她。自那日起,”舍身救姐”的沈二姑娘贤名满京,连太后都赞了一句仁善;也自那日起,满京城都说,沈家嫡女欠了庶妹一条命。

她死后才知道,桥板上那层滑腻的青苔,是婉柔命人头天夜里从阴沟里起出来铺上的;落水后死死拽着她往深处沉的,也是这位好妹妹——先淹个半死,再捞上来,恩情才够重,才够她还一辈子。

而这一天之后呢?一年后她十里红妆,嫁入永宁侯府;三年后,镇北侯府一夜倾覆,”通敌”的罪名从天而降,父亲自尽于诏狱,长兄战死北境,尸骨无还。满门的血流干了,最后只剩佛堂里等着她的那一刀。

她到死都想不明白:北境明明连传三捷,通敌的密信从何而来?柳氏母女不过后宅妇人,凭什么撬得动满朝言官?那夜抄家的禁军,又为何对侯府的门径了如指掌?

老天开眼,让她回来了。回到及笄前三个月,回到一切开始的这一天。

既然回来了,那就一样一样来。害她的,骗她的,吞她嫁妆的,拿她的心去做药引的——这一世,她要连本带利,一笔一笔,亲手讨回来。

沈今蘅垂下眼睫,掩去眸底翻涌的戾色。再抬眼时,她已笑得一如从前温软:”是有些晕。”

“那婉柔扶姐姐去水榭坐坐,备了姐姐爱吃的杏仁酪呢。”沈婉柔柔柔地伸出手,指尖莹白如玉,递到她面前,”桥板滑,姐姐当心脚下——”

当心脚下。

前世,她就是握住这只手,踩上那片青苔,坠进了彻骨的湖水里。

湖风掀起裙角。沈今蘅望着那只近在咫尺的手,望着妹妹眼底藏得极深的一点雀跃暗光,忽然极轻、极慢地笑了。

好妹妹。这只手,上一世,姐姐接了。

这一世——

她抬起手,也朝那只手伸了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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