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垫在底下的那一张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检验结果第二天下午出来。
瓶里六片:维生素C,糖衣,二百毫克。没有硝酸甘油。
“一分钱一片。”老曹把化验单拍在桌上,“药房柜台上随便买。”
“他心口疼的时候含了一片糖。”林澈说。
“含了两片。”顾拾说,“回放里他倒出来一片,等了一会儿,又倒了一片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“签收单呢。”顾拾问。
“那人拿了一张单子让邵老爷子签字,签完连单子带笔一起带走了。”老曹说,“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“留下了。”顾拾说。
他取出一本硬壳记账本。黑色人造革封面,边角磨得发白,里面一笔一笔记着家用账,一直记到七月十日。
“老审计员一辈子的毛病。”顾拾说,“桌上永远有一样硬东西垫着写字。他习惯了。”
他翻到七月三日那一页,把台灯压到贴着桌面,让光几乎是平着扫过纸面。
那一页的横格上什么也没写,纸面上却浮出一层不属于这一页的字。
“顺光只看得见写上去的字。”顾拾说,“侧光才看得见按下去的字。”
老曹和林澈一起把头凑过去。
最上面一行,是印刷体的表头压痕:惠邻健康管理(江城)有限公司 · 上门健康服务确认单。
底下三行手写。
服务项目:血压监测、用药指导、药品配送。
服务人员:何某某,工号 J-0704。
服务对象签字:邵秉忠。
签字后面,还有两个字,压得比别处都重。
存疑。
“他签字的时候就在怀疑了。”林澈说,“可’存疑’两个字什么也证明不了。”
“能证明单子存在。”顾拾说,“单子上有公司,有工号。有了工号,就有派单记录。”
老曹用了两天。
第三天晚上,他把两张纸摊在拾光的桌上。
“惠邻健康管理,注册两年零四个月。注册地址,城北光华路七号四层。”
他把第二张推过来。
“净屋清洁服务有限公司。注册地址,城北光华路七号四层。”
“同一间屋。”老曹说,“四〇二,门上一块牌子都没有,一个礼拜开一次门收快递。”
“工号呢。”顾拾问。
“工号是真的。小何,二十三岁,去年从职校出来,一个月三千六。我在他家楼下等了一晚上。”老曹敲了敲桌子,“他记得那个老爷子,说脾气挺好,还给他倒了水。药是公司配好的,装在冷藏包里,他只负责送到、登记、签字,连瓶盖都没拧过。单子第二天交回公司。”
“派单的是谁。”
老曹停住了。
“他给我看了手机。他们那个软件,每条单子上头都有个’派单人’。别的单子都有名字,就这一单,那一栏是空的。”
顾拾抬起眼睛。
“他问过调度。”老曹说,“调度查了一下说,系统自动生成的,特殊客户,别问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“郑凯的债是被人整体买走的。”顾拾慢慢地说,“陆延接的活是公司下的。这一次,连一个下命令的人都没有了。”
“那谁杀的人。”老曹说。
“没人杀。”顾拾说,“药是公司配的,单是系统派的,人是照流程送的。每一环都合规,最后老头死于心梗。”
“这个案子我不能报。”林澈把化验单折起来塞进内袋,“我现在是专案组内勤。报上去,一天之内所有材料就会变成’与本案无关的另案线索’,然后进柜子。”
“我也不能。”老曹说,“我在休假。”
门口有人接了一句。
“我能。”
三个人一起回头。
韩东来站在门框底下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,瘦了一圈,头发剃短了。
“停职四十一天。”他说,“不办案,不领枪,不进办公楼。可我还是个人,我还能去派出所报个案。”
“一个七十四岁的老头,家里死的。标签被揭过又贴回去,药片是维生素,有上门记录,有压痕,有公司,有工号。”韩东来说,“这个案子谁不立,谁负责。”
“你不怕。”林澈说。
“我怕。”韩东来说,“我怕了二十年了。”
第四天上午,顾拾整理到最后一间屋子。
卧室衣柜里挂着一件蓝色中山装,肩上搭着防尘塑料布。邵岚说,她爸退休那天穿的就是这件,从那以后再没上过身。
顾拾把它取下来,摊在床上,从领口一寸一寸摸下去。
摸到左边下摆的内衬时,他停住了。那一段针脚比别处密,也比别处丑——不是机缝,是手缝的,白线。
“您父亲会做针线活吗。”
“他连扣子都不会钉。”邵岚说。
顾拾拿出剪刀,挑断三针,把内衬翻开。
夹层里是一张对折的纸。薄,脆,泛黄,老式的复写联单,字迹是紫色的。
他没有打开。
他隔着白手套,用指腹从纸面上慢慢抹过去——抬头那几个字是用铅字压上去的,凸得很清楚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。
“江城市政法系统技防改造工程……竣工验收单。”
邵岚不明白: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您父亲让我拿走的东西。”顾拾把纸放进证物袋,封口,“也是我父亲二十年前想找的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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