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,青槐巷十七号。

林澈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,纸边还带着打印机的热。

《“七·一二”案复查专案组工作方案(试行)》,十条。

“你先看第七条。”她说。

顾拾看了。

第七条:抽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民警林澈同志任专案组内勤,负责会议记录、材料收集与归档。

“内勤。”顾拾说。

“记录员。”林澈把三个字咬得很轻。

老宋坐在里屋门口的旧藤椅上,慢慢抬起了眼睛。

二十年前,方岩就是坐在那样一个位置上,把一场四个钟头的会一个字不漏地记进一本软面抄。

“他们给你发本子了吗。”顾拾问。

林澈从包里抽出一个软面抄。深蓝色,硬纸壳。崭新的。

屋里安静了两秒。

“第九条。”她说,“你看第九条。”

第九条:本案全部涉案物证、书证、影像资料由专案组集中保管,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自行留存、复制、转交。

“樟木匣,三十六张白纸,五册卷宗,怀表。”老曹在门口数,“全在他柜子里。”

“第十条更漂亮。”林澈说,“涉案人员及知情人对外发言、接受采访,应事先报专案组办公室。”

“下午还欢迎大家播录音。”老曹说,“晚上就把嘴收走了。”

“录音已经播了。”林澈说,“三家都播了。省里的口径是——问题严重,坚决查处,专案组正在办。”

顾拾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。

附件里还有两行。

宋文山,列为本案关键证人,未经批准不得离开江城,随传随到。

曹建军,安排年休假二十日。

老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假条,捏得皱巴巴的。

“我干了二十二年警察,头一回有人求着我歇着。”

“你歇。”顾拾说。

老曹愣了一下。

“你歇。”顾拾重复,“歇之前帮我办一件事,办完再歇。林澈她爸妈,明天早上送走。别坐火车,你开车。别告诉他们为什么,就说单位组织老同志疗养。”

老曹把假条揣回去。“这个我在行。”

林澈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
“我不跟他硬碰。”顾拾对她说,“他现在什么都占着。卷宗、匣子、纸、你、师父。我碰一样,他就收一样。”

“那你干什么。”

“干活。”

顾拾把白手套从抽屉里取出来,一只一只摊平在桌上。

“第九条管的是涉案物证。第十条管的是发言。”他说,“没有一条管得着一个遗物整理师接委托。这是全江城最不值钱的一门生意,他们连想都想不起来。”

老宋在藤椅上笑了一下,很短。

“你师父我,也是这么熬过来的。”

七点差十分,工作室的门被敲响。

来人是个三十七八的女人,穿得整齐,眼睛肿着。她说她姓邵,邵岚,中学老师。

“我父亲上礼拜天走的。”她说,“七十四了。晚上一个人在书房,第二天早上保姆来才发现。医生说心梗,走得很快。”

“节哀。”

“我不是来查什么的。”邵岚很快地说,“人到岁数了,我认。我是来找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苦笑了一下,“我爸去年冬天跟我讲过一句话。他说,我柜子里有一份东西,将来要是有人来问,你就给他。”

“来问什么。”

“他没说。我当时以为是房产证。”邵岚说,“上礼拜我把那个柜子翻了三遍,一叠旧报纸,一堆奖状,几本账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
老曹在旁边掏出手机查了一下,抬头看了顾拾一眼,把屏幕转过来。

邵秉忠,男,一九五二年生。江城市审计局工程审计科,一九九六年至二〇〇四年在任,副科长。

顾拾在桌下把手指并拢了一下。

一九九九年那笔钱走的就是那条路。桥这头是拨款,另一头是验收单上的签字人。而管着验收单的人,姓邵。

“我接。”他说,“明天上午我到您家。”

邵岚松了一口气,站起来要走,走到门口又回过身。

“顾先生,我想起一件事。也不知道要不要说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我爸走前一个多月,社区来人上门做免费体检,量血压,还送了药。”邵岚说,“他那么犟一个人,居然让人进门了。我当时还挺高兴的,觉得他总算肯听人劝了。”

“送的什么药。”

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小塑料药瓶,白底红字。

“就这个。他包里一直带着。”

顾拾隔着白手套接过来。

送走人,他把台灯拧到最亮,把药瓶侧过来,让光从瓶身的侧面擦过去。

老曹凑过来:“你看什么呢。”

“看标签。”

“标签怎么了。”

“顺着光看,标签是好的。”顾拾把瓶子转了三十度,“侧着光看,它边上有一圈胶。”

林澈把脸凑近了。

细得像头发丝的一圈亮,沿着标签的四边,多出来那么一线。

“这张标签,被人揭下来过,又贴回去了。”顾拾说。

“贴回去干什么。”老曹说,“药还是那个药——”

他没往下说。

顾拾把瓶子轻轻放在桌上。

“有人希望邵老先生心口疼的时候,”他说,“手边有一瓶看起来什么都对的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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