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一对锁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城西老洋房,天刚擦黑。
院门虚掩着。画眉笼挂在檐下,空的,笼门开着。
关鹤鸣正往一只旧藤箱里塞衣服。听见脚步,他连头都没抬。
“我猜到是你。”
“笼子呢。”顾拾问。
“送人了。”老人把一件衬衫叠得四四方方,“我要出远门。带着它,路上听它叫,心慌。”
“去哪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关鹤鸣笑了笑,“活了七十年头一回不知道要去哪儿,倒轻快。”
“门口那辆车,是您公司的。”
老人的手停住了。
“我退了三年了。”他说,“车还是那个牌子,人不是那些人了。”
顾拾把一张纸摊在藤箱盖上。
“笔录。”他说,“明天上午八点,市局刑侦支队。我请公证处的人在场,全程录像,一式三份:一份当场封存,一份寄检察院,一份放我这儿。”
“我去自首过三回。”
“那三回是您一个人去的。”顾拾说,“这一回,门口有摄像机。”
关鹤鸣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有蝉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下午把笼子送人。”他终于说,“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我要是明天早上还在这屋里,那就是我自己不肯走。”
“那就别走。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,把衬衫放下。
“坐。”
他从柜子最底下抽出一个铁皮盒,倒出一堆钥匙坯、铜屑、磨齿的小锉刀。
“你那块表的柄,齿是我磨的。”他说,“七道,圆芯。二〇〇三年,你父亲拿了两块表来找我,说要把其中一块的上弦柄改成钥匙。”
“两块。”
“一模一样两块。”关鹤鸣说,“我问他为什么改这一块不改那一块。他说,那一块不在我这儿。”
顾拾的手指在膝上收紧。
“表内盖有字。”
“有。一个韦字,底下一个数。”老人点头,“我见过’壹’。二〇〇五年冬天,有人拿’壹’来我这儿修过一次表轴。”
“谁拿来的。”
“就是酒桌上给我两万块钱的那个。”关鹤鸣说,“白衬衫,个子高,袖口两圈。他把表放在柜台上说:关师傅,这表是我兄弟那一对里的,坏了一块,另一块还在他手上,你得修得一模一样。”
“兄弟。”
“我当时以为是亲兄弟。”
“表是谁订的。”
“表不是江城的货。”关鹤鸣说,“有人一次订两块,托上海的老师傅刻的字。订表的人姓韦。”
顾拾很轻地问了一句。
“他自己姓韦吗。”
关鹤鸣愣住,然后很慢地摇了摇头,又很慢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这辈子只认得他袖口挽两圈。”
院子里有人咳嗽。
老宋站在门口,衣服还是昨天那身,袖口挽得整整齐齐。
“放了。”关鹤鸣说。
“到点了,不放不合规矩。”老宋走进来,“他们规矩最好。”
他把一叠复印件递给顾拾。是那份签收簿,十几行,每行末尾都盖着“宋文山”。
“方岩留给我看的。”老宋说,“我看了一夜。”
“看出什么。”
“看出这不是我盖的。”老人说,“可我说不出为什么。我是个锁匠,不是文书。”
顾拾把复印件收进内袋。
“我说得出。”他说,“给我一个晚上。”
关鹤鸣一直看着老宋。
“文山。”他忽然叫了一声。
老宋没有回头。
“我明天要说的话里,有你。”关鹤鸣说,“我要说你那半句酒话,也要说是我灌的酒。”
“该说就说。”
“你不怪我。”
“怪。”老宋说,“怪了二十年。可是佟老四死的时候,你我都不在场。”
关鹤鸣的手在铁皮盒边上停了一下,把一枚钥匙坯放了回去。
“师父当年教咱们第一句话是什么。”他说。
老宋这才回过头。
“锁是给好人用的。”
“我背了五十年。”关鹤鸣笑了笑,“背了五十年,最后给一座城装了三万把锁,锁的全是好人。”
关鹤鸣送他们到院门口。
檐下那只空笼子被风推着,轻轻磕了一下墙。
“明天八点。”顾拾说。
“我洗个澡,剃个胡子。”关鹤鸣笑起来,“上摄像机呢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把脖子上一根旧绳往衣领里塞。绳头挂着一枚黄铜哨子,磨得发亮。
“唤鸟用的。”他看见顾拾在看,“我这辈子就这一件东西不肯摘。”
顾拾走到巷口才回头。
老洋房的灯亮着。
那辆不是他的车,还停在原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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