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老洋房,天刚擦黑。

院门虚掩着。画眉笼挂在檐下,空的,笼门开着。

关鹤鸣正往一只旧藤箱里塞衣服。听见脚步,他连头都没抬。

“我猜到是你。”

“笼子呢。”顾拾问。

“送人了。”老人把一件衬衫叠得四四方方,“我要出远门。带着它,路上听它叫,心慌。”

“去哪儿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关鹤鸣笑了笑,“活了七十年头一回不知道要去哪儿,倒轻快。”

“门口那辆车,是您公司的。”

老人的手停住了。

“我退了三年了。”他说,“车还是那个牌子,人不是那些人了。”

顾拾把一张纸摊在藤箱盖上。

“笔录。”他说,“明天上午八点,市局刑侦支队。我请公证处的人在场,全程录像,一式三份:一份当场封存,一份寄检察院,一份放我这儿。”

“我去自首过三回。”

“那三回是您一个人去的。”顾拾说,“这一回,门口有摄像机。”

关鹤鸣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有蝉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下午把笼子送人。”他终于说,“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我要是明天早上还在这屋里,那就是我自己不肯走。”

“那就别走。”

老人看了他一眼,把衬衫放下。

“坐。”

他从柜子最底下抽出一个铁皮盒,倒出一堆钥匙坯、铜屑、磨齿的小锉刀。

“你那块表的柄,齿是我磨的。”他说,“七道,圆芯。二〇〇三年,你父亲拿了两块表来找我,说要把其中一块的上弦柄改成钥匙。”

“两块。”

“一模一样两块。”关鹤鸣说,“我问他为什么改这一块不改那一块。他说,那一块不在我这儿。”

顾拾的手指在膝上收紧。

“表内盖有字。”

“有。一个韦字,底下一个数。”老人点头,“我见过’壹’。二〇〇五年冬天,有人拿’壹’来我这儿修过一次表轴。”

“谁拿来的。”

“就是酒桌上给我两万块钱的那个。”关鹤鸣说,“白衬衫,个子高,袖口两圈。他把表放在柜台上说:关师傅,这表是我兄弟那一对里的,坏了一块,另一块还在他手上,你得修得一模一样。”

“兄弟。”

“我当时以为是亲兄弟。”

“表是谁订的。”

“表不是江城的货。”关鹤鸣说,“有人一次订两块,托上海的老师傅刻的字。订表的人姓韦。”

顾拾很轻地问了一句。

“他自己姓韦吗。”

关鹤鸣愣住,然后很慢地摇了摇头,又很慢地点了点头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这辈子只认得他袖口挽两圈。”

院子里有人咳嗽。

老宋站在门口,衣服还是昨天那身,袖口挽得整整齐齐。

“放了。”关鹤鸣说。

“到点了,不放不合规矩。”老宋走进来,“他们规矩最好。”

他把一叠复印件递给顾拾。是那份签收簿,十几行,每行末尾都盖着“宋文山”。

“方岩留给我看的。”老宋说,“我看了一夜。”

“看出什么。”

“看出这不是我盖的。”老人说,“可我说不出为什么。我是个锁匠,不是文书。”

顾拾把复印件收进内袋。

“我说得出。”他说,“给我一个晚上。”

关鹤鸣一直看着老宋。

“文山。”他忽然叫了一声。

老宋没有回头。

“我明天要说的话里,有你。”关鹤鸣说,“我要说你那半句酒话,也要说是我灌的酒。”

“该说就说。”

“你不怪我。”

“怪。”老宋说,“怪了二十年。可是佟老四死的时候,你我都不在场。”

关鹤鸣的手在铁皮盒边上停了一下,把一枚钥匙坯放了回去。

“师父当年教咱们第一句话是什么。”他说。

老宋这才回过头。

“锁是给好人用的。”

“我背了五十年。”关鹤鸣笑了笑,“背了五十年,最后给一座城装了三万把锁,锁的全是好人。”

关鹤鸣送他们到院门口。

檐下那只空笼子被风推着,轻轻磕了一下墙。

“明天八点。”顾拾说。

“我洗个澡,剃个胡子。”关鹤鸣笑起来,“上摄像机呢。”

他一边说,一边把脖子上一根旧绳往衣领里塞。绳头挂着一枚黄铜哨子,磨得发亮。

“唤鸟用的。”他看见顾拾在看,“我这辈子就这一件东西不肯摘。”

顾拾走到巷口才回头。

老洋房的灯亮着。

那辆不是他的车,还停在原处。

0 Comments

Heads up!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(except for replies),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.
Not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