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廿三,天刚亮,侯府正门大开,香案高设。

慈宁宫的仪仗到了。桂嬷嬷亲捧懿旨,立于阶上,满面红光,唱腔一般展开黄绫:“太后懿旨:镇北侯沈擎之女沈氏今蘅,娴雅端淑,着册为太子良娣,八月初二,入侍东宫——”

良娣。妾。

阖府跪了一地。沈今蘅垂首跪在香案后,耳边嗡嗡作响的不是旨意,是父亲骤然粗重的呼吸。

“沈姑娘,”桂嬷嬷笑吟吟俯视下来,“接旨,谢恩呐。”

沈擎猛地抬头,膝行半步,声音嘶哑:“嬷嬷,小女福薄,当不起东宫——”

“侯爷。”桂嬷嬷的笑纹一丝未动,“这是,要抗旨么?”

一句话,像刀架在了满门的脖子上。

沈今蘅撑在青砖上的指尖,一片冰凉。她在等。像押上全副身家一样地等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府门外,长街尽头,静鞭三响。

“圣旨到——”

朱轮华盖,玄甲开道。摄政王萧决一身朝服,亲自随行,宣旨内侍捧着明黄卷轴,踏阶而上,朗声宣道: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镇北侯沈擎之女沈氏今蘅,淑慎明敏,柔嘉表度,朕心深惬。兹赐婚于皇叔摄政王萧决,册为摄政王正妃,着钦天监择吉完婚。布告中外,咸使闻知。钦此——”

满院死寂。

桂嬷嬷脸上的笑,一寸一寸裂开了:“这……老奴方才宣的是太后懿旨!懿旨在先——”

“嬷嬷这话就差了。”萧决淡淡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院无声,“太后慈谕为东宫择妇,原是见陛下病中,代天操持,一片苦心。如今陛下御笔亲指,用的是天子行玺——太后娘娘闻之,自然只有欢喜的。”

他微微侧首,目光落在桂嬷嬷脸上,像刀尖挑起一片纸:“还是说,嬷嬷觉得——陛下的旨意,越不过慈宁宫去?这话,孤可以替嬷嬷带进宫。”

桂嬷嬷扑通跪下,冷汗涔涔:“老奴不敢!老奴万万不敢!”

“接旨吧,沈姑娘。”萧决转向她,眸色沉沉。

“臣女沈今蘅,领旨,谢恩。”她双手举过头顶,接住那卷明黄。入手微沉,像接住了一副盔甲。

桂嬷嬷灰着脸起身,临去前,却又堆起满脸的笑,双手捧上一只锦盒:“太后娘娘另有一份贺礼,赐王妃。娘娘说,这串珠子陪了她老人家多年,望王妃……惜福。”

黑雾自她唇齿间汹涌而出,浓得化不开。

锦盒开处,一串十八子沉香佛珠,静静卧在明黄缎上——佛头,是一粒血珀,珀心封着半只虫翅。

与桂嬷嬷腕上那串,与前世抄家夜火光里那串,一模一样。

沈今蘅瞳孔微缩,面上却盈盈一福:“臣女,叩谢太后娘娘恩典。”

仪仗退尽,家人们远远避开。廊下,只余他们二人。

“陛下为何肯为王爷下这道旨?”她低声问。

“陛下,欠孤的。”萧决答得平静,再无一字。无雾。

他看着她,忽然道:“孤求的这道旨,娶的是你这个人,不是镇北侯府的兵。你若不愿——今夜孤便递折抗旨,给你留退路。”

字字无雾,字字是真。

沈今蘅望着他,忽然想起枫桥渡的江风,想起那句“共猎此局”。她轻轻摇头,唇角浮起一点极浅的笑:“王爷说过,共猎此局。猎场上没有退路——只有同路。”

萧决怔了一瞬。眼底那层两世不化的沉霜,裂开一线春水。

暮色四合。她独立廊下,再次打开那只锦盒。血珀佛头映着最后一线天光,红得像一滴悬而未落的血。

前世,这滴血,落在了沈家满门头上。

她指尖抚过珠串,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来。

这不是贺礼。是战书。

战书,她接了。下一局——该她们,接沈今蘅的招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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