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这日,听雪轩的丫鬟到芷萝院来了三趟。

先是送来一卷手抄的《地藏经》,说二姑娘禁足思过,亲手抄了为先夫人超度;再是奉上一双亲纳的鞋,说给姐姐赔罪;第三趟,丫鬟跪在廊下抹泪:“我们姑娘说,她知道错了。她还说……有桩天大的事,关乎太太背后的人,只敢当面告诉大姑娘。求姑娘明晚过听雪轩一叙,迟了,怕就来不及了。”

一句一磕头,字字恳切。

字字黑雾。

沈今蘅端着茶,雾里看花似的看着那丫鬟,心里已把这局拆得干干净净:茶里下药,外男在侧,再引人来“撞破”——毁她名节,一石三鸟。前世的方子,连药引子都懒得换。

也好。她正愁婉柔沉不住气,沉得住气。

“回去告诉二妹妹,”她放下茶盏,温声道,“明晚,我去。”

十九夜,月色昏昏。

听雪轩内灯火温柔,婉柔素衣散髻,眼圈微红,执壶替她斟茶:“姐姐肯来,婉柔死也瞑目了。”

“说事。”沈今蘅端起茶盏,袖影一掩,唇沾了沾。

婉柔垂着眼,絮絮说起柳氏房里的旧事,真真假假,雾一阵浓一阵淡。说到一半,她的眼风扫过茶盏——盏中茶水,已浅了半盏。

沈今蘅撑着额角,眼皮渐渐沉了,身子一歪,伏在案上。

婉柔唤了两声“姐姐”,无人应。她直起身,那副楚楚可怜瞬间敛得干干净净,冲外间丫鬟使个眼色,亲自挑帘出去了。

门扉合拢的一瞬,“昏睡”的人睁开眼,起身,拎起锦被拢在迎枕上,自己闪进了屏风后的暗影里。

那盏茶,早顺着袖中帕子,喂了窗台上的兰草。

不多时,窗棂轻响,一条人影翻窗而入,带着一身酒气,径直扑向榻上锦被,口中低唤:“蘅妹妹,是我,是我啊——”

院外骤然大亮。

灯笼火把,将听雪轩围得铁桶一般。婉柔的声音在门外拔得又尖又利:“来人啊!快来人——姐姐屋里怎么有男人!”

门被撞开,数盏灯笼齐齐照向床榻。

榻上,永宁侯世子顾之衍怀抱一只迎枕,酒醒了一半,僵在当场。他身侧空空如也,哪里有什么沈今蘅。

门口,婉柔一张脸血色尽褪。她身后,沈擎按刀而立,面沉似水——半个时辰前,半夏便“恰好”报了信:听雪轩有外男翻墙。

“父、父亲……”婉柔腿一软,瘫跪下去。

“我不是你父亲。”沈擎一字一顿,“沈家的女儿,做不出勾结外男、构陷嫡姐的腌臜事。”

屏风后,沈今蘅缓步走出,亲手扶正了一支歪倒的烛台,火光照亮她平静无波的脸。

顾之衍夜闯侯府内帷,人赃并获。真送了官,永宁侯府便是抄家灭门的罪。天不亮,永宁侯亲自负荆上门,愿以任何条件私了。沈擎只提了一条:“三日后,一顶小轿,把人从角门抬走。做妾做婢,是你顾家的事。沈家族谱上,从此没有这个名字。”

前世人人称羡的世子夫人,今生一顶小轿的侧室。

被婆子拖出去时,婉柔忽然疯了一样回头,直勾勾盯着沈今蘅,凄声笑起来:“姐姐,你别得意!你想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么?去问母亲呀——她佛堂供桌底下锁着一只紫檀匣子,半夜抱着哭的那只!我娘的命,你娘的命,都在里头!”

字字尖利,划破夜色。

字字……无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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