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今蘅回身。

萧决立在桥影里,一身玄色常服,未着蟒袍,身后只带了两名佩刀随从。见她转身,他抬手往江边一指:“船上说话。”

乌篷船无灯,舱中只一盏罩了黑纱的气死风灯。两人隔一张小几对坐,几上摊着一幅手绘的河道图。

“王爷如何笃定,我一定会来?”她先开口。

“你若不来,”萧决头也未抬,“孤便去芷萝院接你。”

没有雾。她一时语塞,耳根莫名有点热,索性低头去看图。

“青槐庄的东西,今夜丑时装船。”修长的手指点在上游一处,“三条江船,报的是漕上的官粮,押船的全是练家子——死士。顺流而下,必过枫桥渡。北衙的人已在此处下闸,以缉私盐为名,截江。”

“截得下船,截不断脏水。”沈今蘅抬眼,“地契在沈家名下。东西一露白,对方丢车保帅,反手一状,告我沈家私藏军械——王爷截得越多,沈家死得越快。”

舱内静了一瞬。

萧决终于抬起头,深深看她,眼底浮起极淡的一点光:“所以?”

“所以要抢先手。”她声音很稳,“天一亮,我便回府,请父亲上自查折——继室柳氏侵吞元配嫁妆七万两,假侯府名帖私置田庄,形迹可疑,臣自查上报,恳请朝廷彻查,阖府听勘。苦主先递状,构陷便成了笑话。”

“吴伯的底账在我手里,银子一路走福生货栈,桩桩有据。查到头,是柳氏,不是沈家。”

萧决静静听完,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:“孤原本,还想教你这一步。”

“不劳王爷。”她顿了顿,还是问了,“庄子背后,到底是谁?”

“青槐庄后头的人,手里都有一样记认。”他不答,只道,“今夜,你自己看。”

说着,他自袖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,推过小几。牌面无字,只铸着一头睚眦,獠牙毕露。

“北衙的令。持此牌,缇骑听你调遣——一次。”

她伸手去接,他的指尖却未松,又补了两个字:“次次。”

沈今蘅指下一顿,抬眼看他。男人已经收回手,神色如常,仿佛方才只是口误。

她把令牌收进袖中,忽然问:“王爷。前世你我素不相识,那一夜,你为何会赶去佛堂?”

萧决沉默。

江水拍着船板,一声,又一声。他望着灯罩里那一点昏光,始终没有开口。

沉默,不生雾。她忽然明白过来:这个人从不对她说谎——他只沉默。

“来日方长。”许久,他淡淡道,“猎完这一局,孤欠你的答案,一个一个还。”

她不再追问,转而与他对着河道图,把明日自查折的措辞、底账抄本递送的路数、北衙案卷如何与折子互为印证,一条条掰开了议。他听得极专注,偶尔添一句,添的都在刀刃上。

“截下的军械,王爷预备如何处置?”她问。

“不入官册。”萧决道,“沉进北衙的私库。让丢了东西的人,连报失都张不了口——他们每一日睡不安稳,就多一日要自乱阵脚。”

沈今蘅微微一怔,随即懂了。哑巴亏最毒,毒就毒在,吃亏的人只能笑着咽下去。

“王爷打的仗,倒不像在朝堂上。”

“孤打过的仗,”他淡淡道,“多数不在朝堂上。”

舱外江声浩荡。她偷眼看他侧脸,忽然觉得,前世那个只在诏书与传闻里存在的冷面摄政王,离她只有一张小几。而这个人,揣着和她一样的两世记忆。

不知不觉,已近丑时。

上游的江面,忽然亮了。

不是灯火,是火光——一蓬,两蓬,风里隐隐送来焦煳味,火光顺着水势铺开,映红了半线江天。

萧决霍然起身,掀帘而出,眸色骤冷:“提前了。他们自己,把船烧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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