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钝刀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九月十九,巳时,芷萝院。
沈婉柔是从角门进来的。
一身粗麻孝服,头上一根白布条,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当年在听雪轩里娇娇怯怯掉眼泪的那个二姑娘,如今站在阶下,脊背反倒挺得笔直。
她没有跪,也没有哭。
“姐姐。”
“你已经不姓沈了。”沈今蘅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婉柔笑了一下,“帖子上那三个字,是我最后一次写。写完这一回,我就不写了。”
半夏要拦,沈今蘅抬手止住。
“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之衍进顾家祖坟。”
沈今蘅没料到是这个。
永宁侯府抄没,顾之衍死在革了冠带之后,按律是罪眷,不入祖茔,一领席子卷到城外化人场,连碑都没有。
“他害过我。”婉柔盯着地砖,“我也害过你。我们两个不是好人,我知道。”
“可是姐姐——他死的时候,脖子上那个洞是干净的。他那天是去投案的。”
“他一辈子只做了这一件不是坏事的事。他总得有个地方躺。”
沈今蘅静了片刻。
“我上了折子请分别议罪。归葬这一条,我一并求了。”
“求得下来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今蘅道,“我不骗你。”
婉柔的眼圈红了一下,很快压住。
“那我说了。”
“九月初二那天一早,有人到顾家后门找我。”
沈今蘅坐直了。
“什么人?”
“青布直裰,四十来岁,看着像个管事。官话说得很好,可是尾音里带一点勾。”
“他拇指上套着一枚扳指。不是玉,不是金——木头的,暗颜色,磨得发亮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婉柔的嘴唇动了两下,才发出声音。
“他说,’午正之后,二姑娘到都察院门口等着,有你该看的热闹’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
沈今蘅缓缓地闭了一下眼睛。
九月初二未正差一刻,都察院门槛上,顾之衍倒下去,血流了半阶。婉柔扑上去号哭,当街指着她喊“是你害死他的”“我要你死”。
那两句没有一丝雾。她当时还想:这是真恨。
原来那也是排好的。
排给满街的人看,排给都察院门口的言官看,排给“沈今蘅逼死人证”这六个字看。
“我那天哭得那么真。”婉柔的声音忽然抖了,“我扑上去的时候,手上全是血,我恨你恨得眼睛都要炸了。”
“我以为那是我自己的恨。”
“结果我连恨你,都是别人安排好的时辰。”
她终于哭了,哭得没有一点声音,眼泪一颗颗砸在麻衣的前襟上。
沈今蘅看着她,没有起身,也没有说一句宽慰的话。
她心里没有半分痛快。
前世她被这个妹妹害得剖了心,这一世她把这个妹妹一步步逼进死角。可到了今天,她们两个原来是同一张棋盘上的两颗子,被同一只手挪来挪去。
只是她还坐着,婉柔已经碎了。
“他今夜还约我。”婉柔擦了脸,“城西甜水巷,戌正。说给我一条活路。”
“你信么?”
“我不信。”婉柔看着她,“我知道那是局。”
“那你还来告诉我?”
“因为我只剩这一件东西能卖给你了。”
沈今蘅盯着她:“你要拿它换什么?”
婉柔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要姐姐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若死了,把我葬在我姨娘旁边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红得发亮。
“碑上刻一个’沈’字。”
沈今蘅的心猛地一沉。
安喜在诏狱三十七级石阶下头,跟她讲了半个时辰内堂外堂,开的价也只有一样——死后葬进沈家老仆的坟地,碑上刻“来喜”。
这满京城的人,斗了一辈子,杀了一辈子,最后要的都是一块碑,一个名字。
“族谱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沈今蘅道,“名字我改不回来。”
“碑我给你。”
婉柔怔了怔,忽然笑出来,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够了。”
“沈婉柔。”沈今蘅站起身,“抬眼看我。”
婉柔抬起脸。
“你今日对我说的这些话,有没有一句是他教你说的?”
“没有。”
无雾。
第四句。
“你恨我么?”
“恨。我恨你十年了。”
无雾。
第五句。
“你今天骗我么?”
“不骗。”
无雾。
第六句。
沈今蘅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真话最难办。真话里没有破绽给她拆。
“陈铁。”她扬声道,“点二十人,暗桩三处,戌初到甜水巷。”
半夏急了:“姑娘,明知是局——”
“是局也得去。”沈今蘅道,“我追了他二十天,全是追纸、追账、追死人。这是他头一回自己伸手。”
“我不能等他把手缩回去。”
她跨出门槛,半夏在后头一把拽住她的袖子,声音都变了。
“姑娘。”
“您今日已经用了六句了。”
沈今蘅停了一停。
秋阳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剩四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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