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九,巳时,芷萝院。

沈婉柔是从角门进来的。

一身粗麻孝服,头上一根白布条,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当年在听雪轩里娇娇怯怯掉眼泪的那个二姑娘,如今站在阶下,脊背反倒挺得笔直。

她没有跪,也没有哭。

“姐姐。”

“你已经不姓沈了。”沈今蘅道。

“我知道。”婉柔笑了一下,“帖子上那三个字,是我最后一次写。写完这一回,我就不写了。”

半夏要拦,沈今蘅抬手止住。

“你要什么?”

“我要之衍进顾家祖坟。”

沈今蘅没料到是这个。

永宁侯府抄没,顾之衍死在革了冠带之后,按律是罪眷,不入祖茔,一领席子卷到城外化人场,连碑都没有。

“他害过我。”婉柔盯着地砖,“我也害过你。我们两个不是好人,我知道。”

“可是姐姐——他死的时候,脖子上那个洞是干净的。他那天是去投案的。”

“他一辈子只做了这一件不是坏事的事。他总得有个地方躺。”

沈今蘅静了片刻。

“我上了折子请分别议罪。归葬这一条,我一并求了。”

“求得下来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沈今蘅道,“我不骗你。”

婉柔的眼圈红了一下,很快压住。

“那我说了。”

“九月初二那天一早,有人到顾家后门找我。”

沈今蘅坐直了。

“什么人?”

“青布直裰,四十来岁,看着像个管事。官话说得很好,可是尾音里带一点勾。”

“他拇指上套着一枚扳指。不是玉,不是金——木头的,暗颜色,磨得发亮。”

“他说了什么?”

婉柔的嘴唇动了两下,才发出声音。

“他说,’午正之后,二姑娘到都察院门口等着,有你该看的热闹’。”

屋里静了很久。

沈今蘅缓缓地闭了一下眼睛。

九月初二未正差一刻,都察院门槛上,顾之衍倒下去,血流了半阶。婉柔扑上去号哭,当街指着她喊“是你害死他的”“我要你死”。

那两句没有一丝雾。她当时还想:这是真恨。

原来那也是排好的。

排给满街的人看,排给都察院门口的言官看,排给“沈今蘅逼死人证”这六个字看。

“我那天哭得那么真。”婉柔的声音忽然抖了,“我扑上去的时候,手上全是血,我恨你恨得眼睛都要炸了。”

“我以为那是我自己的恨。”

“结果我连恨你,都是别人安排好的时辰。”

她终于哭了,哭得没有一点声音,眼泪一颗颗砸在麻衣的前襟上。

沈今蘅看着她,没有起身,也没有说一句宽慰的话。

她心里没有半分痛快。

前世她被这个妹妹害得剖了心,这一世她把这个妹妹一步步逼进死角。可到了今天,她们两个原来是同一张棋盘上的两颗子,被同一只手挪来挪去。

只是她还坐着,婉柔已经碎了。

“他今夜还约我。”婉柔擦了脸,“城西甜水巷,戌正。说给我一条活路。”

“你信么?”

“我不信。”婉柔看着她,“我知道那是局。”

“那你还来告诉我?”

“因为我只剩这一件东西能卖给你了。”

沈今蘅盯着她:“你要拿它换什么?”

婉柔沉默了很久。

“我要姐姐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若死了,把我葬在我姨娘旁边。”

她抬起头,眼睛红得发亮。

“碑上刻一个’沈’字。”

沈今蘅的心猛地一沉。

安喜在诏狱三十七级石阶下头,跟她讲了半个时辰内堂外堂,开的价也只有一样——死后葬进沈家老仆的坟地,碑上刻“来喜”。

这满京城的人,斗了一辈子,杀了一辈子,最后要的都是一块碑,一个名字。

“族谱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沈今蘅道,“名字我改不回来。”

“碑我给你。”

婉柔怔了怔,忽然笑出来,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。

“够了。”

“沈婉柔。”沈今蘅站起身,“抬眼看我。”

婉柔抬起脸。

“你今日对我说的这些话,有没有一句是他教你说的?”

“没有。”

无雾。

第四句。

“你恨我么?”

“恨。我恨你十年了。”

无雾。

第五句。

“你今天骗我么?”

“不骗。”

无雾。

第六句。

沈今蘅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
真话最难办。真话里没有破绽给她拆。

“陈铁。”她扬声道,“点二十人,暗桩三处,戌初到甜水巷。”

半夏急了:“姑娘,明知是局——”

“是局也得去。”沈今蘅道,“我追了他二十天,全是追纸、追账、追死人。这是他头一回自己伸手。”

“我不能等他把手缩回去。”

她跨出门槛,半夏在后头一把拽住她的袖子,声音都变了。

“姑娘。”

“您今日已经用了六句了。”

沈今蘅停了一停。

秋阳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还剩四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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