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三十七张弩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九月十八,拂晓。
陈铁带三十缇骑围了榆林巷义庄。
义庄的门虚掩着,门轴上的油还是新的。
后院最东那一间停尸房,两张空棺,一盏没吹灭的油灯。
灶膛是温的。灶上一口锅,锅里还有半锅粥,结了一层皮。
“走了不到半个时辰。”陈铁蹲下摸了摸灶灰。
沈今蘅提着灯走进去,抬起头。
北墙上钉着一排木钉,一个挨一个,钉头都磨得发亮。
她数了两遍。
三十七个。
其中十三个上头挂着弩。
二十四个空着。
陈铁的呼吸重了起来:“姑娘……”
“取一张下来。”
弩很沉,弩臂乌黑,编号磨得干干净净,只剩一片凹坑。
沈今蘅把弩翻过来,就着灯照弩臂内侧。
那里烙着一个极小的印子,不到指甲盖大——一株盘曲老槐。
她一张一张翻。十三张,张张都有。
“他留下的。”她说。
“留下的?”陈铁不解,“是没带走罢。”
“二十四张够用了,剩下十三张带着累赘。”沈今蘅把弩放回木钉上,“他留在这儿,是让我数。”
“数什么?”
“数还有多少张在京里。”
义庄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那盏油灯歪了一歪。
沈今蘅站在一排空钉子底下,忽然极清楚地明白了:从紫宸殿上那句“姑娘的眼睛该歇歇了”起,对方就没打算躲。
他一路留着痕迹让她追。
追得越深,她越知道自己够不着。
“陈铁。”
“在。”
“北衙暗桩四十一处,从今日起只做一件事——记进京的车、记城里换主的空宅、记买生牛皮和牛筋的铺子。”
“弩弦要牛筋,护具要生牛皮。二十四张弩要养着,就得有人买。”
“只记,不拿。”
“是。”
回府的路上,坊墙外正贴着新榜。
朝上出了大事:兵部左侍郎程沔领衔,十七人联名上疏,请“许和议”。
疏里没有一个字提沈今蘅。可满京城都知道那三条里的第三条。
天子在御榻上咳了半日,最后准了一半:着鸿胪寺先与使臣议,议而不决,三日一覆奏。
半步。天子退了半步。
沈今蘅在车里听吴大念完,一句话没说。
她不怪程沔。代州围了十六天了。
一个真心怕亡国的人,比一百个奸细还难对付——奸细可以拿证据打死,怕亡国的人你拿什么打?
回到府里,半夏迎上来,手里捧着一封信。
火漆是玉兰纹。
沈今蘅的手在袖子里顿了一下,才伸出去。
信极短,是驿传六日的军中笔法:
「九月十六入河东境。粮已抵代州城下二十里。裴敬就擒,活的。石炳北奔,未获。军中无事,勿忧。」
底下另起一行,字小了一号,笔锋也软了:
「河东雪早。京中添衣。孤在。」
沈今蘅把那张纸看了三遍,才折起来收进贴身的荷包里,和那枚补了缺角的玉佩放在一处。
“孤在”两个字,他在枫桥渡说过,在太液池的九曲桥上叩过三下。
如今隔着一千二百里。
她坐在窗下静了一会儿,把手指按在心口,压住那点酸。
不能哭。府里九十六口人,父兄都不在,她一哭,这府里就没有主心骨了。
“半夏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取纸来。我要给王爷回一封。”
“写什么?”
沈今蘅想了很久。
北墙上的空钉子、内造局的借条、太后那句“你娘也有么”——一样也不能写。军中的信要过驿站,过八只手。
最后她只写了六个字。
「府中一切安好。」
写完自己笑了一下。
这一句要是让她自己看见,怕是要生一团黑雾。
搁笔时,前院起了一阵脚步声。
半夏出去接,回来时脸色不对,手里捏着一张帖子。
素纸,没有落款,没有印。
上头只有五个字。
沈今蘅接过来,一眼看清,指尖猛地一冷。
「我见过那只手。」
九月初一夜里,永宁侯世子顾之衍递进这个府里的帖子,一字不多,一字不少,就是这五个字。
那人第二日就死在了都察院的门槛上。
“姑娘。”半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上一个递这五个字的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今蘅把帖子翻过来。
背面靠右下角,有一行小字,笔画又细又硬,像用秃了的笔尖写的。
她认得这个字。她看了十七年。
「妹沈婉柔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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