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,刑部大牢。

值夜的司狱披着衣裳出来,看清是个女子,脸就沉了。

沈今蘅先亮玄铁睚眦令牌,再摊开左手——掌心里一枚象牙私押,玉兰纹,摄政王的东西。

“见印如见王爷。”

司狱的膝盖软了半寸,嘴上还硬:“牢里一切安好,姑娘明日再来罢。”

青黑的雾,从他唇缝里翻出来。

第一句。

“陈铁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绑了。”

沈今蘅提着灯往里走,脚下的石阶湿滑,一股霉味混着药味往鼻子里钻。

顾允活着。

他坐在草席上,背靠墙,眼睛睁着。案上一碗晚饭的粥,早凉了,一口没动。

“你不吃?”

“三天没吃了。”顾允的声音沙哑,“我这条命是熬的,不是活的。”

沈今蘅把灯放在地上。

“顾侯——”

“别叫侯。”他自嘲地笑,“爵没了,府没了,儿子也没了。姑娘要问什么,问罢。”

“元庆七年,您书房里那位客人。”

顾允闭上了眼。

“我儿子把这个卖给你了?”

“他没卖成。”沈今蘅道,“他午正接了话,未正差一刻死在都察院门口。一百二十步,三棱透甲锥,从这里进,从这里出。”

她指了指自己的颈侧。

牢里静得能听见滴水。

顾允的肩膀塌下去了一寸。

“我打了他三十板,封了他十一年的口。”他喃喃道,“我以为我保得住一家子。”

“我今夜来,不是逼您。”沈今蘅道,“我上了折子,请分别议罪。顾家的女眷和幼孙,我求免流。之衍归葬顾氏祖茔,我也求。”

“你求得来么?”

“我求不来,就跪着求。”

顾允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在灯下看了她很久。

“你比你继母强。”他忽然说,“她也这样跟人谈价钱,可她谈的是活路,你谈的是死后的地方。”

他慢慢挪正了身子,像是要行礼,又行不出来。

“我说三件事。你听着。”

“第一件——那天我是站着的,他是坐着的。”

顾允的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
“我是超品爵。满京城能坐着受我一盏茶的,不过三个人:先帝、太后、还有一位老宗令。这三个人我都认得。”

“他不在里头。”

沈今蘅的心口一紧。

“第二件——他不喝茶。”

“我斟上去,他端起来闻了一下,就放下了。他说他不用香,也不用茶。”

“他手里一直在搓一样东西。就一枚小圆核,搓得溜光,来来回回。他说官话,说得很干净,可是尾音里带一点勾,是河东那边的调子。”

安喜在诏狱里说的话,一个字一个字对上了:那人不烧香,他种树;官话带河东腔;手里搓的是一枚槐子。

“第三件——”

顾允停了一下,仿佛这一句他自己也说不惯。

“我送他出后门。我家门房那个老苍头,六十多了,见了他扑通就跪下去。”

“他叫的不是爵位,不是官衔。”

“他叫的是三个字。”

“老太爷。”

灯焰跳了一下。

沈今蘅坐在潮湿的草席边上,忽然觉得后颈发凉。

老太爷。

这三个字她太熟了。她家的祠堂里也供着一位老太爷,五代人叩着头,神主里藏着一道先帝的遗诏。

这满京城,多少人家里都有一位老太爷。

躲得最深的名字,往往是最不像名字的那一个。

“东西呢?”她问,“您留了东西。”

顾允怔了怔,随即苦笑: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因为您还活着。”沈今蘅道,“能在那只手底下活十一年的,不是嘴严,是手里有东西。”

顾允脱下囚靴,从后跟里挑开一层缝死的麻线,捻出一样小东西,放在她掌心。

一枚槐子。

黑褐色,圆而扁,磨得溜光,一头钻着一个极细的针眼——是穿绳用的。

“那天他走后,我在他坐过的椅子底下捡的。”顾允道,“十一年,我换了三双靴子,这东西换了三回。”

“我不敢扔。扔了,我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沈今蘅把槐子握进手心,硌得掌心生疼。

“顾允。”她站起身,“我今夜就把你提出去。”

“提到哪儿?”

“北衙。”

“北衙也有耳目。”

“北衙的耳目我拿过一个,还剩几个我不知道。”她坦白得毫不遮掩,“可刑部的耳目,我今晚已经拿住了。哪边少一点,我就往哪边挪一点。”

“我只能赢半步。半步也是赢。”

顾允在原地站着,忽然对她拱了拱手,很深地弯下去。

“姑娘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别查了。”

沈今蘅回过头。

牢里没有雾。一丝也没有。

顾允的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。

“他不是一个人。”

“他是一家人。”

“哪一家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顾允摇头,“我只知道那天屋里还有第二个人,一直在屏风后头,没露面,也没出声。”

“他走的时候,那人跟在他后头。”

“脚步很轻。”

“是个女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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