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八百张纸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九月十三,酉正,侯府外书房。
灯点了六盏,比平日多四盏。
沈今蘅铺开纸,不写状子,也不写折子,只写单子。
“第一,内造局,本年云纹熟宣的领用档。第二,军器监,元庆以来的弩机造册。第三,各衙领纸的回执存根。”
半夏磨着墨,忍了半晌才问:“姑娘,不查那位使臣么?”
“查他做什么。”沈今蘅头也不抬,“他一个字也没骗我。”
半夏怔住。
“骗人的话我看得见,不骗人的话我看不见。”她把笔搁下,“所以我不看人,我看纸。”
“纸不会撒谎,也不会被人勒死在落了锁的院子里。”
说完这一句,她自己先静了一瞬。
昨日殿上,她把国书接在手里的那一刻,指腹擦过纸边——三边是光的,一边是毛的。
那一点毛刺,她记了一整夜。
九月十四,卯正,手诏下来了:准镇北侯女沈氏调阅内造局、军器监、宗正寺及各衙领用旧档,所至衙门不得推诿。
内造局在皇城西南角,一排青瓦库房,终年一股熟宣的浆味。
大使杜恩双手捧出领用档,额上一层薄汗。
“本年云纹熟宣,统共八百张,一张不多一张不少。二十七处领走,页页有押,姑娘请验。”
沈今蘅没有看他。
——今日一句未用。她在心里记下。
她只看纸。
“杜大使,供大内的纸,出库之前裁不裁?”
“裁。四边裁齐,谓之光边,这是二十年的规矩。”
“什么时候不裁?”
杜恩愣了愣:“整刀五十张一捆存在库里,不裁。若有衙门要整刀抬走做底档,也不裁——那便是毛边了。”
“二十七处里,哪一处领的是整刀?”
杜恩低头翻档,翻到第十九页,手指停住。
“三月廿一。宗正寺,存档誊录用,整刀一捆,五十张。”
沈今蘅垂着眼:“这一行的验发押,是谁的?”
“是……副使周崇的押。”
“周副使今日当值么?”
杜恩的脸白了一层。
“周副使元庆九年就病故了。”
书房里静了片刻。
沈今蘅忽然想起自己前日在正堂立下的第三条规矩:这府里死了人,不许说“病故”。
死人的押,她见过一回。中秋那一盅秋梨膏,签押的也是个死了六天的人。
同一路手法,同一副胆子。
“取纸的人是谁?”
“档上只写’宗正寺吏一名’。”
“回执呢?回执上总该有名字。”
杜恩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回执……上个月被人借走了。”
“借条。”
杜恩转身进了里间,出来时捧着一个薄薄的木匣。
借条只一张,用的是寻常公文纸:八月廿八,借内造局本年领纸回执存根一束。
落款处没有名字,没有官衔,没有衙门。
只有一枚印。
随形阳文,一株盘曲的老槐,枝子拧成一个疙瘩。
沈今蘅从贴身处取出那张薄薄的条子——冯翊藏在亡妻《金刚经》第七卷里,写着「石炳,朔州参将,可拟」的那一张。
两枚印痕并排压在灯下。
槐干、槐枝、槐叶的走向,一丝不差。
右下角,同样崩了一小块。
严丝合缝。
沈今蘅的指尖压在那两点朱红上,压得指甲发白。
八月廿八——那一日,她还在宫里替天子诵经。
原来在她于御前拆佛珠、剖香球、把太后逼进西内的时候,这只手正不慌不忙地伸进内造局,把自己领纸的名字抽了走。
她赢了那一局,他连眉毛都没抬。
“杜大使,这张借条我带走。”
“姑娘,这……”
“再问一句。”她抬起眼,第一次正眼看向杜恩,“借条是你亲手收的么?”
“是……是下官亲手收的。”
无雾。
第一句。
“来人是男是女?老的少的?”
“是个中年的,穿青布,像个书吏。他有牌子。”
无雾。
第二句。
沈今蘅站了起来。
书吏不要紧,牌子不要紧。要紧的是他敢在八月里进内造局——那时太后刚移宫西内,满宫的人走路都贴着墙根,只有这只手照旧从从容容地办完了一桩收尾的差事。
“备车。”她走出库房,秋阳刺得她眯了眯眼,“去宗正寺。”
半夏跟在后头,小声嘀咕:“宗正寺管的是皇家的族谱,跟纸有什么相干?”
“相干得很。”
沈今蘅踩上车辕,回过头。
“一刀纸五十张,国书用了一张。”
“我要知道剩下的四十九张,写的是谁的名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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