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国书上的纸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九月十三,紫宸殿。
北戎正使赫连丹三十上下,身量极高,穿一件左衽的赭色锦袍,腰上不带刀。他走进殿来,腰背笔直,行了一个不算恭敬也不算无礼的礼。
国书由鸿胪寺卿启封宣读。
三条。
一,大靖岁输北戎白银二十万两、绢十万匹。
二,割雁门以北七堡,以黑水为界。
三——
鸿胪寺卿读到第三条时,声音卡住了。
“念。”天子的声音从御榻上传下来。
“……三,请以大靖嫡女和亲,以固盟好。所指者,镇北侯沈擎之女,沈氏今蘅。”
满殿哗然。
天子把手里的茶盏摔了。
“放肆!”
碎瓷溅了半丈远。赫连丹连眼皮都没动一下。
“陛下息怒。”他的官话说得极好,只在字尾略带一点卷舌,“外臣只是奉命递话。”
“沈氏已受先帝……已受朕的赐婚,是摄政王正妃,吉期在十月十六。”天子咳得撕心裂肺,“尔等指名索一个已聘之女,是何道理!”
“正因是摄政王的正妃,才索她。”赫连丹微微一笑,“若索一个无名之女,大靖肯给,我王要她何用?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兵部左侍郎程沔出班,跪下了。
“陛下,代州围城已七日,河东仓廪不足三月之粮。臣请陛下以社稷为重,容三日之议。”
沈今蘅立在殿侧,看了他一眼。
无雾。一丝也没有。
——他不是奸细,他只是害怕。
这一刻殿上最可怕的,不是敌国的使臣,是这满殿真心想活下去的人。
“传沈氏。”天子说。
沈今蘅出列跪下。
“臣女在。”
她在心里默数:今日十句。
全押上。
她抬起头,第一次正眼看向赫连丹。
“外臣有礼。”赫连丹朝她一点头。
“敢问使臣,这三条,是北戎王庭的意思么?”
“自然是我王庭之意。”
雾。
青黑,自唇边翻出来,浓得贴住了他的下巴。
——不是。
第一句。
“贵国大王,识得我么?”
“我王慕沈氏之名久矣。”
墨黑。
第二句。
沈今蘅慢慢站了起来。
御前失仪,可她已经顾不上。
“陛下。”她转向御榻,声音清楚地送到殿角,“臣女请看国书。”
内侍捧了过来。
她只看了一眼,手指便按在纸面上。
那纸厚而挺,迎光看去,帘纹之间浮着一层极淡的云。
内造局的云纹纸。
——与七月十五那夜她从佛堂长明灯座下取出的宫笺,同一批料。
“陛下。”沈今蘅把国书双手举起,“这份国书,不是在北戎写的。”
满殿的目光刷地聚过来。
“纸是我朝内造局的云纹熟宣,每年只出八百张,供大内并三品以上赐用,底纹三年一换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“北戎王庭没有这个纸。”
“这三条,是在京城写好的。”
“写好了,送出去,再由使臣捧回来给陛下看。”
天子的手死死攥住了榻沿。
赫连丹终于笑了。
他笑得很轻,像是听见了一句有趣的家常话。
“沈姑娘好眼力。”
他没有辩。
一个字也没有辩。
——不生雾,因为他没有说谎;不辩解,因为他不必。
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:他今日来,本就不是来求成的。他是来当着满朝文武,把“沈今蘅”三个字钉在殿上。
从今往后,代州每破一堡,朝上就多一个人想起:有一条路,只要送走一个女人。
这不是索和亲。
这是往她背上插一把刀,再等大靖人自己来推。
“陛下!”她转身跪下,声音陡然拔高,“臣女有一言。”
“讲。”
“和亲之事,自古以女子换太平。可换来的太平,值几年?”她抬起头,“割七堡,输岁币,再送一个女人——三年之后,他们要的是十四堡、四十万两,和第二个女人。”
“臣女不是不能死。”
“臣女是不肯让这一朝的规矩,从我这里改成’打不过,就送人’。”
殿上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响。
天子闭着眼,很久,才哑声道:“此事……容后再议。使臣先安置在鸿胪寺。”
赫连丹长揖到底,转身退殿。
沈今蘅跪在原地,盯着他的背影。
第三句、第四句,她还没有用。
殿门口,一名北戎随从迎上去,双手递上马鞭。
赫连丹伸手去接。
那只手抬起来的一瞬,袖口滑下寸许。
拇指上,套着一枚扳指。
不是玉,不是金。
木头的,颜色发暗,亮得像盘了几十年。
槐木。
沈今蘅的血一下子凉透了。
赫连丹似有所觉,回过头来,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拇指,笑了。
“姑娘认得这个?”
“这是我家主人赏的。”
沈今蘅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:“你家主人……是北戎王?”
“不是。”
无雾。
第三句。
赫连丹把马鞭挽在腕上,慢慢地、很清楚地说:“我家主人在京里,也有一枚。”
“沈将军在我王庭做客,好酒好肉,住得很好。姑娘若肯来,随时可以见他。”
无雾。
无雾。
沈今蘅的耳朵里嗡的一声。
哥哥活着。
在他们手里。
赫连丹退到殿门槛外,忽然又停住,回过头。
“对了。”
“京里那位,托外臣给姑娘带一句话。”
沈今蘅抬起头。
“他说——”
“’姑娘的眼睛,该歇歇了。’”
一丝雾也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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