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白狼谷回来的人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那人叫杨阿六,沈今岳骑营里的旗手,二十四岁。
抬进北衙值房时,人只剩一口气。两只脚烂得看不出形状,腿上箭疮化了脓,身上还剩半领皮甲,甲片是拿麻绳一片片捆回去的。
童大夫剪开裤管,手就抖了。
“十一天。”老府医声音发闷,“从白狼谷爬到居庸关,一千二百里。”
沈今蘅站在榻前,没有说话。
灌了两碗参汤,杨阿六睁开了眼。
看见她的时候,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沈……沈将军的妹子?”
“我是。”
杨阿六挣着要起来,被半夏按住。他就那样躺着,胸口一起一伏,说了一个多时辰。
“八月十九,行营下令,骑营三千往白狼谷截北戎侧翼。”
“粮草只发了三日。”
“沈将军当时就问押粮官:三日之后呢?押粮官说,朔州转运,后续三日一到。”
“廿二,没到。”
“廿三,没到。”
“廿四夜里,雁门方向火光冲天。廿五辰时,城破的消息传过来,同时来的还有行营的令——”
杨阿六咳了半天,咳出一口带血的痰。
“令我们断后,守到廿八。”
沈今蘅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三千骑兵,三日粮,守四天。
“沈将军把令看了三遍,一句话没说,叫我们把马杀了。”杨阿六的眼泪从眼角滑下去,滑进鬓角的血痂里,“骑营的兵,自己杀自己的马。”
“廿五午后,沈将军带二十骑上谷口的崖顶看道。”
“他下来的时候,脸是白的。”
“他说:南口有伏。”
“我们问怎么知道的。他说:南口的乌鸦不落。”
沈今蘅闭了闭眼。
哥哥小时候,祖父就是这样教的。
“沈将军当场变了令。”杨阿六道,“全军不往南,往北,进黑水崖。”
“军中有人不肯,说往北是死路,是北戎的地界。沈将军说——”
他学着那句话,学得一字不差,声音都变了。
“’南边是自己人埋的坑,北边是敌人的刀。我情愿死在刀底下。’”
厅里静得可怕。
“他把我塞上最后一匹没杀的马。”杨阿六忽然又哭起来,哭得像个孩子,“我不肯走,他抽了我一鞭子。”
“他说:’你活着回去,替我说三句话。’”
沈今蘅慢慢在榻边跪坐下来。
“第一句,给我爹。”
杨阿六用力吸了一口气。
“他说:雁门的城砖,儿子给他补回来。”
沈今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那是父亲在正堂拍案时喊的那句——“雁门的城砖是我爹一块一块补上去的”。
隔着一千二百里,兄妹父子,说的是同一句话。
“第二句,给姑娘你。”
“他说:别信行营的信。一个字也别信。”
“第三句呢?”
杨阿六摸索着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半截断箭。
箭镞早断了,箭杆焦黑,上头用刀尖刻着六个字,刻得极深,一笔一笔像刨出来的:「粮为石炳所扣」
沈今蘅把那半截箭捧在手心。
朔州参将石炳。
冯翊那张条子上的第一个名字。
元庆五年一纸荐牍,今日扣了三千人的粮。
“最后一眼,你看见我哥哥在哪儿?”
“黑水崖口。”杨阿六道,“他勒着马回身,后头跟着两百来骑。剩下的都在谷里挡着。”
“他冲我摆手,叫我快走。”
沈今蘅低下头,把眼泪逼回去。
活着。
至少那一刻,还活着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杨阿六忽然说,“我爬到谷口的时候,路边有一具尸首,穿的是行营传令的袍子,已经硬了。”
“我把他身上的东西摸了。”
半夏捧过来一个油纸包。
里头两样东西。
一道令,火漆完好,没有拆过。关防是行营监军的关防——令上写着:着骑营于廿五日夜,自白狼谷南口突围。
沈今蘅看着那八个字,后背发凉。
若哥哥等到了这道令。
三千人,连一个杨阿六都爬不回来。
另一样,是一枚小小的铜牌。
无字。缠枝。槐纹。
沈今蘅把铜牌托在灯下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起身,取来那本从青槐庄抢出的供簿,翻到被撕去半张的末页。
残边上,那半枚干涸的火漆红痕,静静地趴在纸上。
她把铜牌反过来,按上去。
不多不少。
缠枝的走向、槐叶的缺口、边缘那一处极细的毛刺——严丝合缝。
沈今蘅的手停在半空。
原来这不是牌子。
是印。
是盖火漆的印模。
撕走供簿末页的那只手,拿的就是这个。
而三日前,枫桥渡的乌篷船上,萧决翻过那份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封皮——
火漆上,也压着一枚。
发战报的人,和撕走那半页的人。
是同一只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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