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一,兵部职方司西厢。

旧牍搬进来堆了半间屋,霉味呛人。沈今蘅坐在窗下,一页一页地翻。

半夏在旁边磨墨,忍不住劝:“姑娘歇歇罢,眼睛……”

“纸上的字不费我的眼。”沈今蘅头也不抬,“我这双眼睛只对人。对着纸,我和你一样。”

这是童大夫的话之后,她给自己定的规矩:凡是能在纸上查清的,绝不拿眼睛去看人心。

一日不过十句。

从辰时坐到申时,她翻完了元庆元年到元庆十一年,凡边将迁转的荐牍。

半夏在纸上给她记数。

“冯翊谨拟”——二十九道。

雁门七员,代州四员,朔州三员,云中两员,余下十三员散在河东、河北各路。

二十九道荐牍,二十九个人。

其中十六个,在青槐庄那本供簿上。

沈今蘅把笔搁下,指尖冰凉。

十一年,二十九根钉子。有人不慌不忙地,一年一年往大靖的北墙上钉。

“姑娘!”陈铁掀帘进来,靴上全是泥,“人找着了。”

冯翊是在城西一处废窑里找着的。

没有死。

他抱着膝盖缩在窑洞最里头,三天没吃东西,见了灯就发抖,一开口就哭。

“我招,我什么都招,别杀我——”

北衙的值房里,他说了一个时辰。

元庆元年正月,他刚补上职方司主事,腊月里家里来了一个人送炭敬——五十两银子,一个匣子。匣子里除了银票,还有一张条子。条子上写着一个名字、一个缺、一句“可拟”。

“我照着誊了一道荐牍。”冯翊抹着脸,“就一道。我想着,不过是个监军,又不是节度。”

“来年腊月,又送来一个匣子。”

“我不敢不誊了。”

“送匣子的人是谁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冯翊哭得抽气,“每年换人,每年不是同一个。有一年是个货栈的伙计,有一年是个和尚。我问过一次,那人只笑,说’冯大人管拟牍,不管问’。”

“条子上落款呢?”

“没有落款。”

“没有名字,没有官衔,什么都没有。”

“只有一枚印。”

沈今蘅抬起眼。

这是她今日第七句。

“那是什么印?”

冯翊抬起头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
“是一棵树。”

“朱红的,阳文,一棵树,树干上还有个疙瘩。”

“我在职方司十一年,见过的印不下千枚。官印方,私印或方或圆。那枚印是——是随形的,像块石头,没个正形。”

无雾。

沈今蘅心里那口气非但没松,反而更沉。

他是真的不知道。

这十一年,替人往北墙上钉了二十九根钉子的人,不知道自己替谁钉。

“条子呢?”

“烧了。”冯翊说,“每年都烧。”

雾。

极淡的灰白,一缕,从他嘴边浮起来。

沈今蘅盯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冯大人,你怕成这样,一张也没留?”

冯翊的嘴唇抖了半天。

“……留了一张。”

“元庆五年那一张。那年送匣子的人临走时说了句’冯大人今年拟得快’。我夜里睡不着,想着万一将来出事,总得有个东西证明不是我自己要拟的。”

“藏在哪儿?”

“我亡妻的《金刚经》里,第七卷,夹在纸里。”

“那本经在我家佛龛上,搁了六年,没人翻过。”

亥时初,陈铁从冯宅取回来了。

一本旧经,纸都脆了。第七卷翻开,一张巴掌大的条子静静躺在夹缝里。

条子上一行小楷:「石炳,朔州参将,可拟」

底下压着一枚朱印。

沈今蘅把灯挑到最亮,俯身看了很久。

不是方印,不是圆印。

像一片被削平的树皮,边缘不规则,阳文刻着一株树——枝叶盘曲,主干粗短,一侧鼓着一个瘤。

是槐。

不是画上去的槐,是刻的人自己看熟了的槐。

而印痕的右下角,缺了一小块。

那不是刻坏的。那是印章本身磕崩了一角,盖多少张,就崩多少张。

沈今蘅缓缓直起腰。

“陈校尉。”

“末将在。”

“这枚印,天底下独一份。”她把条子小心地收进袖中的油纸里,“从今往后,凡我们能拿到的、有印无款的东西,都拿来和它比。”

“总有一天,会有人盖着这枚印,把它盖到我们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
回到侯府已是二更。

门房迎上来,手里捧着一张帖子,神色古怪。

“姑娘,黄昏时永宁侯府来人递的帖,说……说等姑娘的回话,等到天亮也等。”

沈今蘅接过来。

帖子上没有寒暄,没有称谓,只有顾之衍的字,五个字:「我见过那只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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