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一日,深夜十一点四十。

拾光的卷帘门放到底,只留柜台一盏台灯。老宋的里间空着,布帘挂得笔直。

顾拾搬了梯子,爬上书架最高一层。

那一层他每周擦一次灰,擦了十年。上面只有几件从福利院带出来的旧物:一只豁口的搪瓷盆,一副断腿眼镜,和一本蓝布封面的旧书。

烫金早磨没了。他从来没有打开过它。

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件旧东西——像所有人身上都会有的、说不清为什么留着的那一件。

书拿在手里,比他记忆中沉。

翻开扉页。院里的蓝色圆章还在,登记号:0173。

樟脑丸和陈年浆糊的气味涌上来。

顾拾的手忽然抖了一下。

——门缝。一线光,横在地板上,细得像刀。

——母亲蹲着。背对他。两只手把一个油布包递出去。

——接的那只手,袖口挽得整整齐齐。两圈。一丝不乱。

——那只手腕上,一块黄铜怀表。链子磨得发亮。和爸爸的那块,一模一样。

——那人蹲下来了。脸在阴影里,只有一件白衬衫亮着。糖纸响了一声。

——“小拾,乖。这是叔叔和妈妈的秘密。”

碎片断了,断得毫无预兆,像胶片烧穿。

顾拾扶住书架,鼻血滴在蓝布封面上,他慌忙用袖子去擦,擦出一道暗痕。

他扶着梯子坐下来,很久没有起身。

十天前那一片记忆里,他以为自己看见了师父。

其实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脸。他记住的只有袖口——整整齐齐,两圈。

而袖口整齐的那个人,是那个高个子。

“他们没有给我种记忆。”顾拾对着空店说,声音很轻,“他们只是让我在对的时候,看错了人。”

第二十一章里那张蜡笔画忽然浮上来:一家人旁边,第六个人,比谁都高,没有脸。

四岁的顾念不是在画想象。他画的是家里那个常来的客人——一个连四岁孩子都记得“很高”,却谁也画不出脸的人。

顾拾摸出裁刀。入门第一天老宋给他的那把,刃磨了十年,薄得透光。

顺着纹路量。一寸一寸。别急。

书脊内衬的糨糊已经脆了。刀尖挑进去,沿着骨缝走,走到第三寸,碰到了不属于纸的阻力。

一张对折的复写纸,滑了出来。

抬头一行铅印小字:江城市商业银行 内部往来稽核附件 三七之一。

下面是三列。日期。数字。去向。

数字后面的零多得让人头晕,去向一栏写着一串他看不懂的机构简称。

最下面一栏是签收。

盖着一枚小小的私章。三个字。

宋文山。

台灯嗡嗡地响。顾拾坐在那儿,手很稳,心里却像有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——门后是什么,他还不敢看。

母亲说,文山是我唯一敢托的人。

母亲说,知道东西在哪的人,都会死。

他把纸翻了过来。

背面,铅笔字,写得很急,一行:“过手的人,腕上有和怀瑾一样的表。”

顾拾抬起眼。

二十年来,他只见过两块一模一样的黄铜怀表。

一块,在父亲腕上。

另一块——

今天下午,支队三楼,方岩伸手替他扶了一下滑到桌沿的文件袋。

袖口挽得整整齐齐。两圈。一丝不乱。

腕子上一道浅浅的白印。是表带压了几十年,压出来的。

他今天没有戴。

手机在柜台上亮了。陌生号码。

顾拾看着它响了七声,才按下接听。

深夜电台的声音传过来,不急,不凶,像老朋友寒暄。

“顾先生。今天七月十一,还有一个钟头,就整整二十年了。”

那声音顿了顿,笑意温和。

“东西,找到了吗?”

顾拾看着灯下那页发脆的复写纸,那块停在四点零七分的怀表,那本终于被打开的旧书。

“找到了。”他说。

电话那头静了一瞬。

顾拾把白手套一只一只戴上,指缝一根一根按实。

“你们放了二十年电影。”他说,“下周一发布会,前排的位子给我留着。”

“这一场,我来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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