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拾把匣盖合上,转身面对摄像机。

“我申请对匣内物品作保全证据公证。”他说得又慢又清楚,“信件、照片、白纸,逐件正反面拍照,当场制作公证书,存档一份,我领一份。”

吴公证员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,立刻取相机。

“另外,”顾拾补了一句,“如有机关依法调取原件,请出具书面清单,注明件数与状态。”

十七分钟。摄像机全程未停。

那三十六张白纸也被一张张摊开拍了。老曹后来说,他这辈子没见过谁拍白纸拍得那么认真。

拍完,顾拾把公证书副本折好收进内袋。

书名他一个字也没有抄下来。

要事只进脑子——这是他一年前给自己立的规矩。

走出玻璃门,四个人迎上来。

最前面那张脸很客气地欠了欠身。

“顾先生。”

“第四次。”顾拾说。

那张脸笑了,笑起来眼睛弯,像街坊。

“记性真好。”他说,“第一次,您还隔着一双死人的眼睛。”

贺明章的书房。陆延家那场没下过的雨。青槐巷口合拢的车门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我姓许。”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,双手递过来,“省厅工作组,7·12积案专班。这只匣子涉及本案关键证据,依法暂扣,清单在这里,请您签收。”

流程干净得挑不出一丝毛病。他们从来不造假,他们只裁剪。

顾拾接过清单,一栏一栏看下去,没有立刻签字。

“顾师傅。”

方岩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身后跟着两名穿制服的民警。他今天穿了警服,风纪扣扣到顶。

“你看,”他站定,语气几乎是温和的,“组织一直在替你办事。”

“匣子里有一封我母亲的信。”顾拾说。

“会有专人做技术检验,一个标点都不会少。”方岩说,“检完之后,原件入卷。二十年了,顾师傅,让它回到它该在的地方。”

顾拾签了字。

签完,他把笔轻轻放回台面上——他现在需要的东西,已经不在那只匣子里了。

方岩点了点头,忽然转向站在窗边的老宋。

“宋文山。”

老宋一直没有说话。他从窗口的光里转过身,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。

“你是本案外围排查对象,案发次日起去向不明,至今未作过一次询问笔录。”方岩说,“你同时是这份提存公证副卷指定的第三人。两天后,这只匣子就归你。”

“传唤书上写了几个小时?”老宋问。

“十二个。”

“够了。”老人说。

姓许的那个人从侧面上前半步,伸手要去搀他手臂——那是标准动作,搀住的位置正好能锁住关节。

老宋的手比他快。

一只干枯的手扣住了年轻人的手腕。不重,不响,五指落下去的位置分毫不差,像五枚弹子落进锁芯。

姓许的整条手臂僵在半空,笑容第一次有了一秒钟的空白。

“锁匠的手,”老宋松开,平静地把两只手腕并到一起,“知道骨头缝在哪儿。”

铐子扣上了。

走过顾拾身边时,老宋停了半步,枯瘦的手指在他掌心按了一下。

“书脊别用手撕。”老人的声音低得只够两个人听见,“用你入门第一天,师父给你的那把刀。顺着纹路量,一寸一寸,别急。”

顾拾没有回头看他上车。

方岩临走留下最后一句:“下周一发布会,座位我给你留在前排。”

十分钟后,林澈的公事短信进来了。

“今晚二十点,工作组封存城南福利院旧库房,全面清点全部旧书,逐本查验书脊。”

顾拾站在公证处的台阶上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
今晚,会有二十个人在福利院翻三百多本书,一本一本地量书脊,量到天亮。

他们量不出来。

那本书十六年前就没还回去。

他抬起头,望向青槐巷的方向。十岁的自己写在借阅卡背面的四个歪字,此刻在脑子里亮得刺眼。

别还回去。

那时候,他到底记得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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