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福利院翻修过两次。铁门换了,墙刷成鹅黄,只有西头那栋两层老楼还在,窗框上的绿漆一年年剥,像旧年的树皮。

顾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十年前他从这道门出去,此后再没回来过。

“就说是遗物整理师,来做旧书捐赠回访。”老曹掐了烟,“手续我托人办好了,别露怯。”

接待的是何阿姨,六十出头,袖套还是二十年前那种蓝布的。她眯着眼看了顾拾很久。

“小拾?”

“何姨。”

“哎哟。”她伸手拍他胳膊,拍了一下就停住,像怕碰坏,“你刚来那年,一个字都不说。整整一年。”

库房在老楼底层,潮气从水泥地里往上钻。捐赠登记簿是硬壳账本,一年一册。

顾拾翻到二〇〇六年,指腹在纸上走得很慢。

“七月初九。社会捐赠:梧桐街顾宅,旧书六箱,计三百一十七册。经手:院办。”

七月初九。比那场火,早三天。

母亲雇了马三成的车,在公证处门口让他候了半晌,然后把六箱书送到这里。三天后,顾宅烧成了空壳。

“这批书后来呢?”

“办过图书室。后来孩子们都玩手机了,一三年清库,大半当废纸卖了。”何阿姨叹气,“剩下的散在各屋,谁想看谁拿。”

老曹在旁边低低骂了一句。

顾拾没有出声。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掉漆的铁皮柜上。

柜子里塞着一盒借阅卡。三百多张,受潮粘连成砖。他一张一张分开,分得很有耐心。

分到第一百七十三张,手停住了。

《一千零一夜》。登记号0173。

借出人一栏,是个孩子的铅笔字,一笔一画,写得极用力:顾拾。

日期:二〇一〇年七月十二日。

归还栏,空白。

“这本书,十六年没还。”顾拾说。

何阿姨凑过来看,忽然“啊”了一声。

“我想起来了。那年七月十二,你十岁。院里从来不给你过那天,大家都躲着不提。你抱着一本书,在西墙根底下坐了一整天,谁叫都不动。”她顿了顿,“傍晚有个人来看你。”

顾拾抬起头:“什么人?”

“脸记不清了。穿白衬衫,个子高。”何阿姨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,又摇头,“给了你一块糖。你没吃,攥了一晚上。第二天糖化在手心里,你也不肯松手。”

库房里静得能听见水泥返潮的声音。

老曹合上账本:“上个月,有人来查过这批捐赠吗?”

何阿姨愣了愣:“有。两位便装,拿介绍信,写着市里的档案专项清理。问的正是〇六年七月的捐赠,把库房翻了一遍。”

“带走什么了?”

“什么也没带。看了两个钟头,书一本没动。”她想了想,“走的时候,其中一个说了句’不在这儿’。”

老曹看了顾拾一眼。

不在这儿。那就是说,他们知道有个“东西”该在这儿——他们和顾拾找的是同一样东西,而且比他早了一个月。

顾拾把那张借阅卡拈起来,对着窗外的天光。

卡片背面靠下的位置,有四个铅笔字。不是院里的登记笔迹,是同一个孩子的手,同样用力,歪歪扭扭:别还回去。

他把卡片收进内袋,声音很轻。

“何姨,明天我想再来一趟,把院里剩下的旧书,一本一本登记一遍。”

“你要找哪本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顾拾说,“但我十岁那年知道。”

走出铁门时,老曹低声问:“下一步?”

“公证处。”顾拾说,“母亲让马师傅在门口等了半晌。她在里面办了一件事,这二十年一直等着我去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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