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上起了风,乌篷船的舱帘被吹得一鼓一鼓。

战报的火漆已经启了,萧决却没有先看里头的字。他把封皮翻过来,铜牌朝上,搁在矮几上,正好挨着那半张烧焦的旧纸。

“八百里加急,一路七换马,四换人。”他说,“封是雁门行营封的。”

“这枚牌子,压在火漆上头。”

沈今蘅懂了。

压在里头,是私递;压在外头,是给人看的。

“他们在告诉我们,”她声音很轻,“京里输了,北边是他们的。”

萧决这才展开战报。

八月廿三夜,北戎倾国而来,前锋十万叩雁门。廿四日守将力战,廿五日城破,守将殉城。三日之内,雁门以北七堡俱失。

写到最后一行,字迹忽然潦草起来,像是执笔的人手在抖:“沈今岳所部三千,奉命断后于白狼谷,自廿五日辰时后,音信俱绝。”

沈今蘅把那行字看了三遍。

“雁门有守军两万四。”她抬起头,“哥哥的三千是骑营,是全军最快的一支。断后从来不用骑营——骑营是用来接应的。”

“派他去断后的人,不想让他回来。”

萧决没有说话,只把战报重新卷起。

“孤今夜进宫。”

“王爷。”她叫住他,“外堂断在慈宁宫,内堂没断。北边这只手,是内堂的。”

“孤知道。”

“太后说’槐不是哀家的’——她说这话的时候,是真话。”沈今蘅盯着矮几上那枚铜牌,“我们把她的香炉砸了,可烧香的人,压根不在她那儿。”

风把帘子掀开一线,江水的腥气涌进来。

萧决站起身,忽然回头。

“沈今蘅。”

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。

“北边的事,你别急着一个人往前扑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的眼睛,只剩一回。”

她笑了笑,没答。

回府已是三更。

侯府外院灯火通明。沈擎披着旧的玄铁扎甲坐在正堂上首,面上那道烧伤还没结痂,亮得发红。堂下站着七八个亲兵,都是当年从北境跟他回来的老卒。

“父亲。”

沈擎没有回头,只把手里一封旧信推到案边。

“你哥哥六月里的信。”

沈今蘅拿起来。信不长,末尾一句:“父亲勿念,雁门无事,秋后儿子请调代州,想回家过年。”

字是笔直的,横画一律右高左低——从小便如此,先生打了三年戒尺也改不过来。

“想回家过年。”沈擎重复了一遍,喉咙里像卡了砂子。

他忽然抬手,重重拍在案上。

“我沈家五代人守雁门!雁门的城砖是我爹一块一块补上去的!”

亲兵齐齐单膝跪下。

沈今蘅没有劝。她走过去,把那封信折好,放回父亲手边。

“父亲要请命北上。”她说。

“明日朝会。”

“女儿不拦。”她轻声道,“但女儿求父亲一件事——朝会上,只请战,别的一个字不说。”

沈擎回过头。

“什么都别说?”

“雁门一破,朝里明日必有三种人。”沈今蘅竖起三根指头,“一种要和,一种要战,还有一种,等着看谁抢着要兵权。”

“父亲一开口要粮要饷要人,那第三种人明日就能参您’借边事拥兵’——前世那道折子,女儿见过。”

沈擎的脸色慢慢沉下去。

“只请战。”她说,“要什么,让女儿去要。”

老侯爷看了女儿很久,末了重重吐出一口气。

“你娘生你的时候,产婆说这丫头哭声太稳,不像刚出娘胎的。”

沈今蘅回到芷萝院,半夏迎上来,压着嗓子回话。

“姑娘,倚竹轩那位今日晌午撤了,宫里来车接走的,东西一件没留。”

“荣嬷嬷。”沈今蘅点点头,“太后倒了,明桩自然要收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”半夏犹豫,“吴大哥傍晚递了条子进来。”

沈今蘅接过。

一张巴掌大的纸,吴大的字,歪歪扭扭:「青槐庄这两日夜里往外拉车,车辙浅,不是重物。庄门外多了六个生面孔,腰里都别着家伙。」

她把纸凑到灯上。

火苗舔上纸角的一瞬,她忽然想起一件早该想起来的事——

前世抄家,搜出“北戎密信”的是书房夹壁;可青槐庄那三百件军械,是从庄子后园的地窖里起出来的。

而那个地窖,官府记档上写的是:镇北侯府庄户四十三口,居之。

四十三口人。

她在府里坐了三个月,把慈宁宫的香炉砸了个稀烂,竟一直没想起那四十三个人是谁。

“半夏。”她把烧剩的纸灰按进茶盏,“备车。”

“这时辰?姑娘要去哪儿?”

“北衙。”沈今蘅站起身,“我要见一个人。”

“押在诏狱里那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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