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眼睛,黑了整整半个时辰。

再看得见时,琼华殿已经换了天。

北衙镇抚曹昆在值房被翻出安喜的供词副本,当场绑了。玄铁令牌调出的三百缇骑合围琼华殿时,萧决正一步一步从软禁的偏殿里走出来,玄色朝服上落了七日的灰,他没有拂。

崔奉御那一碗回阳汤,被当殿灌进了一条狗的嘴里。狗抽搐了半炷香,死了。

桂嬷嬷腕上的两串沉香佛珠,当着太医院七名医官的面剖开。芯子里,银针一探即黑。

八月廿六,镇北侯沈擎素服叩阙,捧上一面烧焦的神主。

御前拆开。黄绫为面,槐木为轴,朱红御押压在末行,先帝的字迹二十年不改。

天子倚在软枕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读到“决伏地泣辞,请立朕子”时,枯瘦的手抖得几乎捏不住那卷绫子。

他抬起头,望向阶下垂手而立的玄色身影,叫了一声:“皇叔。”

萧决躬身:“臣在。”

“朕……”天子闭了闭眼,“朕欠皇叔的,今日才知道有多重。”

沈今蘅跪在殿侧,眼前仍旧一阵阵地花。她只看见那个人的背影,笔直得像一杆枪。

太后没有下狱。

天子的生母,谁也不能捆了送去三法司。旨意上写的是八个字:潜心礼佛,静养西内。

移宫那日,车驾从慈宁宫出来,沈今蘅奉旨送到宫门。

帘子掀开一线。

太后看着她,眼里没有恨,只有一种近乎慈祥的疲倦。

“哀家烧了三十年的香。”她轻声道,“从先帝爷那两年,烧到今天。”
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
沈今蘅没有答。

“孩子。”太后把帘子放下前,说了最后一句,“槐,不是哀家的。”

没有雾。

一丝也没有。

车驾碾过宫道,声音一点一点远去。沈今蘅站在原地,秋风把她的裙角吹得猎猎作响。

东宫闭门待议,废储的折子堆了半尺;安喜押在北衙诏狱,由萧决亲自定的看守;婉柔与顾之衍那一头的银票旧账,都察院重新翻了出来。

而钦天监回奏:十月十六,吉。

三日后,枫桥渡。

同一条乌篷船,同一个人。

“你的眼睛。”萧决开口,头一句就是这个。

“童大夫说,这回是侥幸。”沈今蘅望着江面,“下一回再这么用,未必回得来。”

船舱里静了很久。

萧决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。

半张纸。

烧焦了一角,边缘发脆,墨迹被水浸过又干透,洇成一团一团的褐。

沈今蘅伸手去碰,指尖一触就停住了。

那是她的字。

那是她十九岁那年的字——前世,在家庙的佛堂里,咽气之前。

纸上只有两行,笔画抖得几乎不成形:「我能看见谎话」

「家庙」

“孤去迟了一步。”萧决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江水底下的石头,“推开门的时候,你已经没气了。手里攥着这个。”

“孤在你坟前坐了三年,把这两行字看了三年。”

沈今蘅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纸上。

原来他知道她的眼睛,不是猜的。

原来“守好家庙”四个字,是一个人用两辈子换来的。

原来她死的那一刻,还在往外递刀。

“所以你回来了。”她哑声道,“为了这两行字?”

萧决没有答。

他抬手,极轻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泪,指腹粗糙,带着常年握刀的茧。

“孤欠你的。”他说,“比陛下欠孤的,多得多。”

她抬起头想问下去,舱外忽然一阵急促的踏板声。

陈铁掀帘而入,单膝跪地,声音又急又哑:“王爷!北境八百里加急——”

“雁门破了。”

“北戎二十万,三日前叩关。沈将军所部三千,断后,至今……失联。”

沈今蘅腾地站起来,一头撞上了低矮的舱顶。

哥哥。

萧决接过那份战报。他没有先拆,而是翻过来,盯着封皮看了很久很久。

沈今蘅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。

封皮的火漆上,压着一枚小小的铜牌。

无字。

缠枝,槐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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