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盒揭开,一盅乳白的汤,浮着两粒圆润的莲子。

“太后娘娘说了,姑娘趁热。”桂嬷嬷把汤碗双手奉上,眼睛笑成两道缝。

沈今蘅接了,却没坐下。

她端着碗,转身走到廊下那盏琉璃佛灯前——漱玉轩的规矩,佛灯长明。

“这样好的东西,臣女受不起。”她轻声道,“该先敬佛。”

话音未落,手一倾。

一碗汤,尽数浇进了灯盏里。

灯焰“腾”地窜起半尺高,由橘转青,又由青转成一线幽绿。绿得不像人间的火,在夜风里扭了两扭,“啪”的一声,灭了。

黑暗兜头罩下来。

沈今蘅站在灭灯前面,慢慢转过身。

“嬷嬷你瞧。”她笑了笑,“佛也不受呢。”

桂嬷嬷脸上的褶子僵住了。廊下四个宫人一动不敢动,连呼吸都停了。

半晌,桂嬷嬷嗓子里挤出干笑:“这灯该添油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”沈今蘅点头,“油脏了,火就不肯亮。宫里什么都干净,偏灯油容易脏。”

她抬起手,开始一颗一颗,把腕上那串佛珠往下褪。

“姑娘这是——”

“臣女想了几日,总觉着这珠子不该戴在臣女腕上。”她把佛珠捧起来,双手递到桂嬷嬷面前,“太后娘娘的恩典,臣女这身子薄,压不住。劳嬷嬷替臣女带回慈宁宫,在佛前供三日,替陛下、替太后娘娘都添一分福。三日之后,臣女再来请。”

桂嬷嬷的手抬起来一半,停在半空。

太后亲赐的珠子。要供在佛前。要替太后添福。

她推不得。推了,就是这串珠子供不得佛;供不得佛的东西,太后为什么要赐给准王妃?“……姑娘有心。”她终于把珠子接了过去。

接过去了,还得妥帖收着。桂嬷嬷伺候了太后三十年,手上的规矩比人还熟——她顺手一挽,把那串血珀佛头,套在了自己的腕子上。

和她自己那一串,并排。

一模一样的两串,叠在一起,在灭了的灯前,泛着暗红的光。

沈今蘅垂下眼帘,把嘴角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。

戴着吧。

日日近身,三年不显,五年伤根。

嬷嬷伺候太后三十年,是该多添些福气的。

桂嬷嬷临出院门,忽然回身,声音里那点笑意褪得一干二净:“姑娘是个聪明人。”

“嬷嬷谬赞。”

“可这宫里头。”老妇人一字一顿,“聪明人,向来活不长。”

没有雾。

字字是真。

沈今蘅福身送她:“嬷嬷慢走。”

夜过三更,漱玉轩静得能听见太液池的水拍岸。

沈今蘅睡不着。她推开后窗,想透一口气。

风里,又是那股香。

比前几日近。近得多。

她披了衣裳,提着一盏罩了纱的小灯,顺着院子的西墙往后走。墙根有一道给洒扫人走的窄门,平日锁着,此刻虚掩着一线。

门外是一条夹道,两侧宫墙高得看不见天。夹道尽头,是掖庭旧殿一带焚帛的地方——白日里没人去,夜里更没有。

香就是从那头来的。

她掐灭了灯。

月色薄,把夹道照成一条灰白的带子。带子的那一头,立着一个人。

一身青色内侍袍,背对着她,正把一只香匣里的东西一寸一寸地拨匀。

那双手在月光下白得反常。

左手小指,短了一截。

沈今蘅站在原地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火。

二十三年前,雪夜。一个书童被家法断了指、被赶出侯府大门,三年后“尸首”现在乱葬岗。

她祖父愧到死。她父亲喊出那个名字时,像被雷劈中一样。

她没有喊“安喜”。

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把整条夹道都撞出了回音:“来喜。”

那人的手,猛地停在半空。

香匣“当啷”一声,落在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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