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六,天没亮,侯府门前停了两乘青帷小车。

沈今蘅换了一身月白素服,腕上仍端端正正戴着那串血珀佛头的沉香佛珠。

“姑娘。”半夏眼睛肿得像桃,把一只小包袱塞进她怀里,“经卷、笔墨,还有童大夫连夜配的药。”

“记三件事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一,家庙门口昼夜四个人,换班要错开,谁也别单独在里头待着;二,吴大的人每日辰时在西华门外卖枣糕,我递出来的东西,只交他一个;三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若十日不回,你叫爹爹把那只紫檀匣,送去北衙。”

半夏的眼泪啪嗒掉在青砖上。

阶下,沈擎顶盔贯甲,铁甲一夜没卸。他张了几次口,最后只说了三个字:“爹在呢。”

“女儿知道。”沈今蘅笑了笑,“爹守着家。女儿去瞧瞧那口锅里,煮的到底是什么。”

宫门一重一重落在身后,像一层一层合上的牙。

安置她的地方叫漱玉轩,在太液池西岸,隔一水便是天子寝居的琼华殿。院子干净得过分,四个膀大腰圆的宫人立在门口,说是“伺候”。

进宫头一件事,是去慈宁宫谢恩。

太后拉着她的手,拍了又拍:“好孩子,难为你。合宫都在念经,偏你有这份心。”

“陛下龙体,可还安稳?”

“你自己听。”太后叹气。

侍立在侧的崔奉御躬身:“回太后,陛下脉如游丝,已是回天乏术。至多——三五日光景。”

青黑色的雾从他花白的胡子底下丝丝缕缕地漫出来,不浓,却黏。

沈今蘅垂着眼皮,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刻了一遍。

三五日。

原来陛下的死期,是有人替他定好了的。

“皇帝这一倒,朝里乱得像开了锅。”太后端起茶,慢慢吹,“摄政王的事……哀家也盼着是一场误会。可东西是他府里出来的,唱名的人又撞了柱子,死无对证。”

她把茶盏搁下,看着沈今蘅:“你是他未过门的王妃,他肯听你的话。你去劝他一句:自陈失察,交出北衙印信,回府闭门思过。哀家,保他一条命。”

保他一条命。

五个字出口的刹那,墨黑的雾轰地涌出来,几乎糊住太后半张慈眉善目的脸。

沈今蘅跪下去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。

“臣女愚钝,不懂朝政。臣女只会抄经。”

“哦?”

“太后娘娘赐的这串佛珠开过光。臣女想着,替陛下抄一部《药师经》,日日在御前诵一遍。若能替陛下挡下一分,是臣女的福气。”

殿里静了一瞬。

太后终于笑了:“好孩子。就在偏殿抄吧。御榻前人多气杂,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,不便。”

——挡回来了。

不许近榻。

沈今蘅叩首谢恩,心里记下这一笔。

出殿时,桂嬷嬷亲自送她到丹墀下,笑得满脸褶子:“姑娘住漱玉轩,清静。就是夜里池上风大,姑娘仔细,别贪凉。”

没有雾。

字字是真。

沈今蘅笑着道谢,后颈却起了一层细粟。这宫里最吓人的从来不是黑雾——是真话。仔细别贪凉。这话是提点,还是掐着日子在报数?黄昏,漱玉轩的窗纸被夕照染成一片橘。她铺开经纸,一笔一笔抄“药师琉璃光如来”。

眼睛还疼。中秋那一夜整宿强用观心眼,眼底的血丝到今日都没退干净。她给自己立了规矩:一日只许看三回,不到要紧处,绝不睁那只眼。

宫人来点灯。风从太液池那头吹过来,带着水气。

她忽然停了笔。

有一股香。

极清,极冷,沉水的底子里压着一线苦涩的槐叶气,顺着风,从院墙那边一寸一寸地渗进来。

这味道,她闻过。

城南胡宅那只没烧尽的冷炉里,有这个味。城西久安香烛铺的柜台上,也有这个味。

一个八月初九“暴病身故、当日焚化”的人,一个内侍省销了名、连尸首都成了灰的人——

他的香,正在这座宫里,一寸一寸地燃着。

沈今蘅慢慢搁下笔,望着窗外那一线渐次亮起的宫灯。

原来他压根没出城。

他就在宫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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