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平安符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马三成的家在城东铁桥底下,两间平房。院里晾满招待所的床单,白花花一片——罗桂芝给人洗被子,一床挣三块。
上门的名义,是社区公益遗物整理。手续是老曹托人办的,干净。
“他的东西,我一直没敢动。”罗桂芝搓着围裙角,“总觉得,一动,他就真没了。”
纸箱里是一个男人跑了半辈子车的家当:褪色工装,一把手电,半条烟,一本卷了角的作业本——跑车账。哪天,哪家,几箱货,几个钱,密密麻麻记了二十多年。
箱底,一只红布平安符。绳子换过三回,布面磨得发白。
“云台寺求的。跑车的人,命挂在方向盘上。”罗桂芝眼圈红了,“出事那天,捞上来,还攥在手里。”
“大姐,”顾拾说,“我一件一件登记。您去烧壶水,别在这儿看着,难受。”
她走到门帘边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对了……出事前个把月,他收过一封黑皮信。看完,蹲在院里抽了半宿烟。我问,他只说,催账的。”
门帘落下。顾拾摘了手套,握住平安符。
雨。铺天盖地的雨,雨刮器疯了似的摆。仪表盘绿光里,一双粗糙的大手把着方向盘。烟味,风油精味,收音机的杂音。
手机在支架上响。免提。
那个声音来了。不急,不凶,像深夜电台,像老朋友寒暄:“马师傅,雨大,慢些开。前头国道塌了方,绕老江桥走——沈女士当年那桩事,有人想和你当面对对账。”
“对账?”方向盘上的手一抖,“我就问了一句!公告栏上贴着沈姐的名字,我就去公证处问了一句!我什么都没讲——”
“所以只是对账,钱货两清。”电台的声音笑了笑,“老江桥,桥头见。”
电话断了。老江桥黑黢黢地扑过来。下坡。踩刹车。
踏板是软的。一脚到底。
回放的最后,是护栏崩断的白光,和整条江翻上来的黑。那只手死死攥住胸口的平安符,像攥住岸。
顾拾睁开眼。鼻血正好滴在垫在膝上的白毛巾上,不多。他坐了很久,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司机,把那口没能换上来的气,慢慢地呼出去。
不是意外。刹车被人动过。约他上桥的,是主播嗓。
而马三成到死都在喊冤:他只是在公告栏上,看见了一个名字。
沈女士。
顾拾翻开跑车账,指头往回捻了二十年,停在一页上。
“〇六年七月初九。梧桐街顾家,搬旧书旧物六箱,送城南福利院。沈太太厚道,多算半天工钱,让在公证处门口候了半晌。”
院里,水壶呜呜地叫。
顾拾盯着那行铅笔字,像盯着一道从二十年前劈过来的、迟到的闪电。
案发前三天,母亲雇车,送走了六箱东西。
收货的地方,叫城南福利院。
他六岁进去,十六岁离开,在那里住了整整十年。
罗桂芝掀开门帘进来,把一只搪瓷缸子放在他手边。
“顾师傅,”她小声问,“你说他那天,到底是怎么开下去的?”
顾拾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,把已经到了嘴边的三个字咽了回去。知道得越多的人,死得越快——这条规矩,今天不能破。
“雨太大了。”他说,“大姐,他不难受。很快。”
女人低下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临走,他向罗桂芝借走了那摞跑车账:“给您列个清单,过几天原样奉还。”平安符,他用棉纸包好,放回她手里。
“这个,您留着。”他说,“他到最后一刻,都攥着它想回家。”
0 Comment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