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卷室在支队三楼,窗朝北,一台摄像头对着桌面,红点一眨一眨。

卷宗五册,牛皮纸壳,棉线装订。管卷民警戴着白手套,一册一册摆好,像上菜。

林澈站在门口,警服笔挺,胸牌崭新:工作组联络民警,负责积案回访对接。分工是方岩亲自签的——把钉子摆在最亮的地方,看它敢不敢动。

“顾先生,阅卷两小时。不得拍照,不得摘抄原文。”

“谢谢林警官。”

从头到尾,两个人的目光没碰过一次。像真正的陌生人。这正是最亲的暗号。

两个小时,顾拾翻得很慢。父亲的名字,母亲的名字,祖母的名字,在笔录与勘查记录里进进出出。

没有顾念。五册纸里,没有一个字是顾念。

第三册,他停住了。

昨天那页走访记录的原件,后面还跟着一张排查表:宋某,锁匠,案发次日起去向不明,列为外围排查对象,未到案。

纸是旧的,黄得均匀。可他的指尖在装订线上停住了。

针孔。棉线穿过的针孔旁边,还有一排空孔,错开半毫米。

这一册,被人拆开,重新钉过。

他不动声色往下翻,心里替那几页纸称重。事实都是真的:师父确实去过后门——那是母亲托付钥匙和暗号;师父确实“消失”过——那是抱着他逃出火场的人,不敢露面。

真话被抽出来,重新排队,就站成了一个凶手的形状。

做局的人不造假。他们只裁剪。

他把第三册合上,又摊开第一册,从头慢慢再看一遍。

头顶那个红点一眨一眨。他知道屏幕另一头有人正在数:他在哪一页停了几秒,指头压住了哪一行。

那就停给他们看。他在一页毫无用处的邻居走访笔录上,整整停了四分钟,还皱了一次眉。

傍晚,老曹的电话从菜市场的公用电话打来,背景全是吆喝。

“巷口那辆黑车,查到了。套牌,套的是一家公司名下的商务车——鹤鸣安防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全江城一半的门禁、监控、金库锁,是他家装的。中院档案库,看守所,还有,你们支队去年的技防改造。”

顾拾握着话筒,站在暮色里,忽然觉得脚下的整座城,松了一下。

监控恰好黑屏。门磁恰好损坏。停电的巷子,反锁的店,凭空多出来的信。

他们一直在找警队里的内鬼。找错了方向。

不是每扇门后都有他们的人。是每一扇门,本来就是人家装的。

“鹤鸣的老板,什么来历?”

“关鹤鸣。七十不到,深居简出。”老曹顿了顿,“早年,是个锁匠。”

锁匠。

回到拾光,店里没开灯。老宋坐在黑暗里,面前一只搪瓷杯,茶早凉了。

“卷宗里,”老人声音很平,“把师父写成什么样?”

顾拾把外套挂好,决定不撒谎。

“一个案发前踩点、案发后潜逃的锁匠。”

黑暗里,老宋笑了一声,干得像砂纸擦过锁芯。

“裁得好。”他说,“差一点,连师父自己都要信了。”

顾拾开了灯。灯下,老人正一圈一圈把袖口挽上去,挽得整整齐齐,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着。

“小拾。”他忽然问,“要是有一天,证据、回放、你自己的记忆,三样东西一起指着师父——你信哪一样?”

顾拾没有回答。

这一次,老人也没有等他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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