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厅的文件,是上午十点下发的。

林澈的电话只响了两声:“官宣了。工作组进驻江城,组长方岩,办公室设在支队三楼。我明天销假报到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顾拾说,“按说好的办。”

挂了电话,他继续给一只旧座钟上油。里间的布帘垂着,老宋一上午没出声,只有茶碗偶尔碰一下桌面,很轻。

下午三点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青槐巷口。不是那辆熄着大灯的——这辆擦得发亮,挂着省城的牌照。

进店的男人五十出头,灰夹克,中等身量,像任何一个来配钥匙的街坊。只是他身后的巷子里,不远不近,站了四个人。

“顾师傅?”男人微笑,“冒昧。我姓方。”

方岩。放映员。纸面上的人,此刻站在柜台前,打量墙上一排旧锁,像打量老熟人。

“方组长。”顾拾把抹布叠好,“店小,没有好茶。”

“我不喝茶,工作纪律。”方岩摆摆手,在店里慢慢走了半圈。他的目光扫过案台,在那只搪瓷杯上停了半秒。

“老物件。”他说,“现在少见了。”

顾拾没有接话。

方岩在那排旧锁前站住,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把黄铜广锁。

“锁这东西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装上去,是防人的。用旧了才明白,防的其实是自己心里那点不放心。”

“锁只管开合。”顾拾说,“不管人心。”

“说得好。”方岩笑了笑,把手收回去,“你师父要是听见,该欣慰。”

“我这次来,是办公事。”方岩从随行手里接过一只文件袋,双手摆上柜台,像摆一件易碎品,“积案清理,7·12排第一批。你是当事家属,按程序,要做一次回访登记。”

“另外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这是阅卷许可。我特批的。二十年了,家属有权看一眼卷宗。”

顾拾看着那只文件袋。牛皮纸,崭新,封口标签打印得一丝不苟,像方岩这个人。

“程序上,”他轻声说,“那份卷宗的调阅权限,锁在省级。”

“我就是省级。”方岩笑了。笑意到嘴角为止,“顾师傅,组织欠你们家一个说法。这次进驻,我立了军令状——要让每一个名字,清清楚楚地回家。”

每一个名字。

顾拾垂下眼。四个字在胸腔里烫了一下:他知道顾念。他当然知道。那个名字,就是他亲手办没的。

“谢谢组织。”他说,声音温和,“我明天去支队办手续。”

“不急。”方岩往门口走,在门槛上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里间的布帘,“听说,宋师傅也住这儿?”

店里静了一瞬。

“我师父年纪大了,腿脚不便。”

“替我问好。”方岩说,“他修锁的手艺,二十年,没人接得住。”

他走出门去。巷子里四个人跟上,其中一个抢先半步,替他拉开车门。

顾拾的目光,在那人脸上停了半秒。

一张平平无奇的脸。扔进人堆,三步就忘的那种。

车门合拢前的一瞬,那张脸忽然朝店里望过来,嘴角轻轻动了动,无声地,像在说三个字。

第三次见面。

车走了。布帘一响,老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,望着空了的巷口。

“他上门,不是送许可。”老人说,“是来看看,狗养得怎么样。”

顾拾低头,拆开文件袋。许可证下面,还垫着一页复印件——二十年前的走访记录,纸色发黄。

末尾一行字,像一根埋了二十年的针:“据邻人称,案发前一周,常见修锁匠宋某,深夜出入顾宅后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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