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拾光,顾拾把那条彩信摆在桌面正中,让所有人都看清楚。

“从今天起,我们的每一步,都有观众。”他说,“想不被牵着走,只有一个办法——让狗绳那头的人,看我们想让他看的。”

林澈明白他的意思:“喂假动向?”

“喂。”顾拾点头,“他们等我叼东西。那就让他们看着我,往错的方向,一趟一趟地跑。”

电话那头,老曹骂了句粗话,又哑着嗓子笑:“行。干了半辈子刑警,头一回,给人当托儿。”

夜深了,店里只剩下师徒两个人。

顾拾把一杯新茶推到老宋面前,忽然说:“师父。把那天晚上,再讲一遍。”

“一个字,都别改。”

老宋看了他很久,端起茶,开始讲。后门。烟。门厅。书房的门缝。空柜子。门背后数数的孩子。

顾拾闭上眼睛。

定影液的酸味还留在袖口上。数数声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——五,六,七——门缝里有光,一线昏黄的光,光里有翻滚的灰。

一扇柜门,慢慢荡开。

柜子里,有一个油布包。

两只手伸进门缝里的光,把油布包捧了出来。很稳的一双手,骨节分明,袖口挽到小臂,挽得整整齐齐,一丝不乱。

“……柜子,是空的。”老宋的声音,从二十年外传来。

顾拾睁开了眼睛。

“师父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,而且稳,稳得陌生,“柜子,不是空的。”

“我看见有人,从里面拿走了一个油布包。”

“我没看见他的脸。”他望着桌对面的老人,一字一字,“可我看见了他的袖口。挽得,很整齐。”

灯下,老宋挽得整整齐齐的袖口,纹丝不动。

老人没有辩解,也没有惊慌。他只是静静坐着,坐了很久,然后问了一个比任何辩解都可怕的问题:“小拾。你是想起来的——还是,’看见’的?”

顾拾答不出来。

“他们能给死人排戏。”老宋轻声说,“你怎么知道,他们不能给活人,种记忆?信你的脑子,还是信师父——这个问题,师父替你答不了。”

“等你哪天分得清这两样,”他站起身,往里间走,背影瘦得像一道影子,“再来问师父的罪。”

顾拾独自坐到后半夜。他第一次发现,一个人可以同时不信所有东西——不信回放,不信记忆,不信师父。连“不信”本身,都不敢全信。

桌上,老宋那杯茶一口没动,凉透了。二十年来他头一回觉得,“师父”这两个字,也成了一件需要验看的遗物。

手机响了。林澈,声音绷得发紧:“刚接的通知。省厅明天发文,工作组进驻江城,督导积案清理和队伍整顿。你猜,组长是谁。”

“方岩。”

“对。方岩,亲自兼任。”她那边风声很大,大概是站在阳台上,“顾拾,他不等着调京了。他直接把猎场,圈进了自己名下。往后我们查的每一步,批的每一张纸,都要从他桌上过。”

“还有。我的假,后天到期。归队第一天,就在他的工作组底下当差。”

电话那头,像是在等他崩溃,或者咒骂。

顾拾却望着窗外。巷口,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老地方,大灯熄着,像一只合眼假寐的兽。

“正好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他们花了二十年,把眼睛安进我们中间。”顾拾慢慢戴上白手套,一只,又一只,“现在,他亲手把你,放进了他的院子。”

“林澈——回去上班。从后天起,你就是我们钉进’放映员’放映机里的,那一根钉子。”

挂了电话,他吹熄台灯。

黑暗里,里间的门虚掩着。老宋站在门后的阴影里,不知站了多久。

老人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袖口。然后,一圈,一圈,慢慢地——

把袖口,放了下来。

0 Comments

Heads up!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(except for replies),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.
Not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