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台词,顾拾憋了三天。

这天夜里打烊,老宋照例烫杯,温茶,把桌面擦得能照出灯影。顾拾在他对面坐下,终于开了口:“师父。四点零七分,您手里,拿的是什么?”

老宋擦桌子的手,停了。

“他们教你问的?”

“他们教我问的。”顾拾不瞒他,“所以,我想听师父答。”

“好。”老宋把软布叠成四方,放好,抬起眼,“四点零七分,师父手上——是你。”

“一个不哭、不喊、只会数数的孩子。这个答案,师父拿不出证据。你信不信,师父都只有这一个。”

屋子里静了很久。

“可他们既然教你问了,”老宋缓缓续道,“师父就再欠你一个答案。你早就想问了——师父跟他们,到底是什么关系。”

他伸出右手,摊开。指腹上是几十年磨出来的茧。位置很怪,不在掌心,在指尖内侧。

“师父这双手,原先不是叠衣服的。”老宋说,“师父学的,是锁。三十岁那年,是全江城手最快的锁匠。”

“你家书房那只保险柜——柜上那把锁,是你父亲托人寻到师父,师父亲手给他改的。”

顾拾的呼吸,慢了半拍。

“他要往里放的东西,师父多嘴问过一句。他说,不是钱。是一本账,一叠凭证。他说那东西要是见了天日,半个政法口的人,天亮前就得搬家。”

账。凭证。二十年,四条人命,一场大火。就为一本账。

“账是谁的?”林澈追问,“顾先生在银行做稽核,怎么会捏着半个政法口的把柄?”

“他没细说,师父也不敢细问。”老宋道,“他只讲过一句——钱要过河,总得有桥。他管的那一段河,恰好有桥。”

“出事前个把月,”老宋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有人来看师父。同门的师兄。大师兄。带了好酒,叙旧,东拉西扯,最后绕到一句话上——顾家那只柜子,火,烧得坏吗?”

“师父喝了酒。师父说:烧不坏。可再好的柜子,也怕主人自己开。”

软布就在手边,他却下意识去擦那只早已干净的杯子。擦了一遍,又一遍。

“第二天酒醒,师父就知道坏了,可不敢想有多坏。直到七月十二号那晚。”老人的嗓音,第一次真正抖了,“他们听懂了师父那句酒话——火烧不开柜子,就得让人开。所以那晚,他们把佟长贵堵到了场上,拿他闺女逼他。”

“师父欠你家的,不是没救出阿念。”老宋一字一字地说,“是酒桌上,那半句话。”

“看完底片别恨师父——师父求的,从来不是那晚的事。”

顾拾坐在灯影里,半天没有说话。恨吗?他分辨不出。二十年的师恩和一句二十年前的酒话叠在一起,像两张曝在同一格上的底片,谁也盖不掉谁。

“大师兄,是谁?”他最后问。

“他姓什么,”老宋说,“师父到今天,也不敢说出口。”

“不敢,还是不能?”

老宋看着他,那双很亮的眼睛,浑浊了一瞬。

“小拾,”他说,“世上有些名字,说出口,就是点名。点了名,就要来人。”

正这时,林澈的手机响了。老曹,深夜来电,没有寒暄:“纺织厂宿舍。刚有人翻墙进了苏家那栋楼。苏母没事,人也跑了。但巡夜的老头看见,那人在阳台暗房门口,站了得有十分钟。”

“锁,没动。”

老宋霍地站了起来,快得不像他的年纪。

“不是没动。”他说,“是没打开。”

顾拾和林澈,都看向他。

老人望着窗外的夜色,轻声说:“那把锁,是师父给老苏做的。”

“明天一早,师父带你们去开。”

0 Comments

Heads up!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(except for replies),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.
Not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