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延住在城北,老小区顶楼,一梯两户。

秦阿婆开门之前,顾拾对着门里,先鞠了一躬。老太太扶着门框看他,眼圈慢慢红了:“一个月了,就你一个人,进门先给我儿行礼。”

屋子收拾得异样地干净。

顾拾在门口站了两分钟,没有动手。这个职业让他见过几百个“出过事”的家:再镇定的家属,也会留下痕迹——烧过的纸,挪乱的椅子,不敢再动的碗筷。可这间屋子不是。这间屋子干净得像样板间,像有人拿着清单,一格一格验收过。

出过事的人家,不会自己长成这样。

他戴着手套,一件一件地过。衣柜里七件衬衫,同一个牌子,同一个色号。抽屉里没有信,没有照片,没有一张超过三年的票据。整间屋子往前翻,翻到三年前,就到了头,像一个人凭空落进了这座城市。

“阿婆,”顾拾轻声问,“陆先生是做什么的?”

“清洁上的生意。”秦阿婆坐在门边的小凳上,“他不大讲。就说走的是大单位的活儿,常出差。三年前把我从老家接来,买了这屋子。”

“他这一个月前,有什么反常吗?”

“有。”老太太想了想,“走前那个礼拜,他天天回来吃饭。以前,一个月也吃不上两回。最后那晚,他把碗都洗了,跟我说——妈,往后要是有人来收拾屋子,东西都给人家看,别藏。”

顾拾和林澈,对视了一眼。

别藏。一个月前,死者本人,就在替今天这场“委托”递话了。这场戏开机的时间,比他们想的,还要早。

“他孝顺。”老太太说着,从贴身的布兜里摸出一样东西,“这个,他从小带在身上,他爸留下的。警察还回来,我就一直揣着。”

一枚黄铜打火机,磨得发亮,棱角都圆了。

贴身遗物。

顾拾没有立刻去接。他隔着手套把打火机托在掌心——重量,包浆,火石轮上的旧痕,都对。是贴了几十年身的东西,不是道具。

可是他现在知道了:七分钟,可以是一场戏。

下楼取工具的时候,林澈在楼道口等他,声音压得很低:“查到一点。陆延,身份信息干净得过分,干净得像洗出来的。三年之前,这个人不存在。”

“跟这间屋子一样。”顾拾说,“往前翻三年,就到头了。”

“你还看吗?”林澈盯着他,“顾拾,想清楚。以前,是遗物找你说话。这一次,可能是有人写好了台词,专门等你去听。”

“所以更要看。”顾拾望着楼道里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,“台词是人写的。写台词的人,一定会犯错。”

“什么错?”

“他们没在那个现场活过。”他说,“背出来的七分钟,和活过的七分钟,不一样。你教我的——别信口供,盯细节。”

林澈看了他两秒:“我教的是,别信直觉,盯实证。”

“一个意思。”

重新上楼,秦阿婆去厨房烧水了。顾拾在陆延的床边坐下,把那枚打火机放在膝头,想了想,又抬头看了一眼墙——挂钟,日历,窗帘,他把每一样东西的位置都记进脑子里。

林澈守在门口,背对着他,像一堵门板。这是他们新立的规矩:他看戏的时候,她看门。

然后,他摘下了右手的手套。

窗外有鸽哨飞过去。楼下谁家在炒菜。人间的声音退得很远,很远。

他把手心覆了上去。

黄铜先是凉的,随即烫起来,像一小块烧透的炭。

第七分钟,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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