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五口之家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“户口能删,系统能改。”第二天上午,顾拾站在工作室的修复台前,“可胶片年代的东西,是一件一件散在人间的。”
那张六根蜡烛的全家福,他调出邮箱里的翻拍,放大到最大。照片右下角,有一枚几乎看不见的钢印压痕:光艺。
光艺照相馆。老城区开了四十年的老字号,做上门拍摄。
老板娘早就退休了,铺面租给了奶茶店。可胶片年代的相馆有个规矩:底档和流水账,一年一本,舍不得扔。老太太领着他们爬上阁楼,樟脑味呛人,一排排牛皮纸账本码得整整齐齐。
二〇〇五年,十月。
“梧桐街顾宅,上门,全家福一幅。”老太太戴着老花镜,手指顺着毛笔字一行行往下移,“五口。大人三位,幼童两名。加洗六张。”
五口。幼童两名。
白纸黑字,落在一本没有人想得起来的流水账上,躺了二十一年。
老太太摘下老花镜,擦了擦:“这一单,我倒有点印象。是位先生打来的电话,说太太讲究,小的那个坐不住,让师傅多带两卷胶卷。”
“照片洗出来是个什么样子,记不得了。”她抱歉地笑笑,“拍过的人家,太多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顾拾轻声说,“记得这一行字,就够了。”
林澈拿手机翻拍了三遍,每一遍都核对清晰度。做完这一切,她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他们删得掉户口,删不掉一家照相馆的账。”
“底片是东西。”顾拾轻声说。
这是苏国梁的话。做证据的人,信物,不信人。
回去的路上,顾拾一直盯着那行字的翻拍看。
加洗六张。当年那六张照片,都送去了哪里?他把这个念头收进心里,没有说。
工作室的座机响起来,是下午四点。
电话那头是位老太太,姓秦,声音又轻又慢,像怕打扰了谁:“是拾光吗?居委会王主任介绍的。我儿子……走了一个月了。煤气。警察说是意外。我不告状,我不是要告状的意思。”
“我就是想请你们,来收拾收拾屋子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老太太停了很久,“小师傅,人家说你们这行,见得多。我就想问问,我儿走的时候,疼不疼。”
顾拾握着听筒,望着窗外。青槐巷的槐树叶在风里翻着白。
“我明天上门。”他说,“进门之前,我会先鞠躬。”
挂了电话,林澈已经把号码抄了下来:“这个时候找上门的委托,我都想先查三代。”
“你查,我去。”顾拾说。
查的结果当晚就出来了。死者陆延,三十九岁,独居,一个月前死于家中燃气泄漏,门窗完好,结论意外,未立案。
而那个“介绍人”——
“我打给了那个社区。”林澈把手机推过来,屏幕上是一串通话记录,“从街道到民政,问了个遍。”
“那个社区的居委会,从来没有过姓王的主任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里间,老宋在擦一只并不需要擦的杯子。
饵。递到门口的饵。上一回,是黑色信封;这一回,是一个老母亲的一句“疼不疼”。
对方在换打法。硬的试过了,底片没拿到;吓的用过了,人没有退。现在,他们开始往他的软处下钩子——他吃这一行饭,凭的就是不肯把死人当生意。
“不去?”林澈问。
“去。”顾拾把白手套一双一双叠好,放进工具包最上层,“他们搭好了戏台,请我看戏。”
“那就去看看,他们想让我看见什么。”
0 Comment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