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皮纸信封躺在桌面上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
门外的脚步声终于动了。林澈推门进来,风铃轻轻响了一声。她没说话,在方桌侧面站定,位置挑得很讲究——既能看见信封,也能看见老宋的手。

老宋抬眼看了看她,竟微微点头:“林警官也在,正好。这种事,总该有个作证的人。”

他连她姓什么都知道。顾拾把这一笔,默默记进了心里。

他伸手去拿信封。

“戴好手套。”老宋忽然说。

顾拾的手停在半空。台灯下,老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像只是提醒徒弟一句最寻常的规矩:“旧底片,沾不得手汗。”

是这个意思吗?顾拾看着师父,没有问。他戴好白手套,拆开了封口。

信封里只有一张底片。单独的一格,边缘是刀片裁过的齐口,和苏曼留下的那卷严丝合缝。药膜面上,有一个铅笔写的小小的“7”。

看片的灯箱就在里间架子上,修复旧照片用的。顾拾把底片放上去,按亮灯,俯下身,举起放大镜。

负片的世界里,黑白颠倒。他先看见一扇窗,再看见一面墙,墙纸上有烟熏过的痕迹。

然后他看见一张小床。带围栏的那种,给很小的孩子睡的。

床上有一个轮廓。很小,蜷着,像睡着。

顾拾一动不动。放大镜下,他的呼吸在灯箱玻璃上洇开一小片白雾,又慢慢褪掉。

“顾拾?”林澈轻声问。

他没有应。他把放大镜移向那面墙。墙上贴着一张蜡笔画,笔触歪歪扭扭,画的是一家人。

他数了数。

六个人。

爸爸,妈妈,祖母,两个牵着手的小孩。还有第六个,站在最边上,画得比谁都高,高出别人一头,没有脸。

“档案里说,”顾拾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得吓人,“死者三人。顾怀瑾,沈书兰,陈氏。”

“档案是人写的。”老宋坐在灯影外,声音很低,“人,会数漏。”

“这是谁的房间。”

老宋沉默了很久。壶里的水早就凉了,再没有一点声音。

“你弟弟的。”他说,“他叫阿念。顾念,想念的念。出事那年,他四岁。”

四岁。

档案上那个“案发时四岁的幸存幼子”,从来就不是他。是床上这个蜷着的、再也没能长大的孩子。他们抹掉了一个死去的孩子,把他的年龄像一件旧衣服一样,套在了活下来的哥哥身上。

林澈的手按住了桌角。她见过卷宗里各种各样的脏,没见过这一种。

“苏国梁为什么裁走它?”她哑声问。

“进了卷,这一格就是第四个死者。”老宋说,“上头要的,是三个。做证据的人不敢留在卷里,又不敢毁,就裁下来,藏了二十年。”

铁皮盒盖内侧那六个字,顾拾忽然就懂了。第七张,对不起。对不起的,是这个连名字都没能留进档案的孩子。

“所以师父说,”老宋的声音哑了下去,一个字一个字,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,“看完之后,别恨师父。那天晚上,火从楼梯上来。师父两只手——只抱得动一个。”

顾拾直起身。灯箱的白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,把他照得像一张负片。

他想说话,却发现喉咙里空空的。他在自己二十年的记忆里翻找——生日,蜡烛,数数声,火光,哭声——翻遍了每一个碎片。

没有弟弟。没有阿念。连“弟弟”这两个字,都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
“师父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醒床上那个小小的轮廓,“我为什么,一点都不记得他?”

这一次,连老宋也没有答案。

台灯的光晕外,蜡笔画上那个没有脸的第六个人,静静地站在一家人旁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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